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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宫门相逢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长乐宫的檐角还挂着昨夜未散的薄雾。沈念醒来时,窗外天色已亮,殿内却安静得很,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抱着那支凤颈琵琶,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清响在空殿里散开,又很快被晨风吹散。昨夜的热闹像一场梦,醒来只剩这把新琴,沉得踏实。

      不多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语气恭敬:“沈二姑娘,圣上有旨,今日可回丞相府。宫人已备好车驾,在宫门外候着。”

      沈念一怔,随即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回家。

      她把凤颈琵琶小心装进匣子里,外头再覆一层锦缎,生怕磕碰。临行前,宫人递来一封公主的手信,说是阿宁公主托人送来的:字不多,只写着“回去好生练琴,改日我去相府听你弹”。沈念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对外头的宫人却仍是淡淡的,只说:“替我谢过公主。”

      她跟着宫人穿过回廊,晨光照在金砖上,像昨夜的灯火换成了更清的颜色。宫道上已有零散的内侍与宫女往来,脚步声在空阔的宫城里显得格外轻。

      走到宫门口时,车驾已候着。沈念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压得很低的唱喏声。

      “殿下——”

      她下意识抬眼。

      宫道尽头,一行人影缓缓走来。为首的少年身着暗色锦袍,身形修长,步子不快不慢,像把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开。他神色沉稳孤傲,目光不与人对视,只淡淡扫过前方,便收回去。

      沈念并不认识他,只当是哪位宗室子弟或外藩使臣,依礼数微微侧身,低头行礼。她抱着琴匣,站在车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两行人在宫门口擦肩而过。

      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怀里的琴匣上,随即便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像寻常路过一般,安静地从她身旁走过。

      直到他走远,沈念才缓缓抬眼,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人的气息太冷了些。

      宫人低声解释:“沈二姑娘,那位是西域质子。圣上安排他住……偏殿,地方清静些。”

      沈念这才明白过来,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对外人的身份本就不热衷,更何况宫里的人来人往太多,她只想早些回家。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宫城的晨雾被隔在外头。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沈念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琴匣,心里只剩一个更真切的想法:回家。

      而在宫城的另一端,冷亦安被引向更深处的偏僻宫殿。宫门厚重,院内冷清,连宫灯都比别处少些。内侍推开门,低声道:“殿下,到了。”

      冷亦安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四周,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淡淡道:“退下。”

      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这座皇城的繁华仍在远处,而他被安置在最安静的角落,像一枚被放在棋盘边缘的子。

      中午时分,沈念所乘的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门前。府门大开,仆从们齐齐迎候,沈立最先冲了出来,高声喊道:“二姐回来了!”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的琴匣下车,脸上带着归家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沈立的头:“慢点跑,别摔着。”

      夏氏与沈夏也迎了出来。夏氏握住沈念的手,细细打量,语气满是关切:“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饿不饿?快进屋歇歇。”

      沈念笑着应道:“母亲放心,都好。圣上还赐了我凤颈琵琶呢。”

      沈夏在一旁温柔点头:“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沈砚之随后走出,神色沉稳,只淡淡道:“进屋吧。外头风大。”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里走。沈念先回房换了家常衣裙,又去给父母请安,稍作歇息。傍晚时分,前厅摆上晚饭,饭菜热气腾腾,满室都是家的味道。

      沈念刚坐下,便听见管家低声通报:“大人,谢公子来了。”

      沈念抬眼,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少年缓步进门。他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站在那里不抢不闹,显得格外安静。

      沈念心里微微一怔:这人……怎么会在沈家?

      她依礼数微微颔首,便低头夹菜,不再多看。沈砚之却已开口,语气平稳:“临渊,坐吧。今日立儿的功课如何?”

      “临渊?”沈念筷子一顿,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拨开迷雾。

      她忽然想起父亲前几日在晚膳里说过的话——谢家近来动荡,家主谢大人骤然去世,族中争得厉害,京里风声也紧。父亲当时只淡淡一句:“谢家那孩子,我会照拂一二。”

      那时她只当是大人之间的事,没往心里去。可眼前这少年的清冷、克制,以及那份不愿靠近人群的疏离,忽然就对上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谢家的小公子——谢临渊。

      沈念心里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谢大哥……原来你在我家住着。”

      谢临渊抬眼看她,神色依旧清冷,却还是礼貌点头:“沈二姑娘平安归来,恭喜。”

      沈立一听“谢大哥”,立刻苦着脸:“二姐你别叫他谢大哥,他可凶了!我背不出书,他就不让我玩!”

      沈念被逗笑,抬手点了点沈立的额头:“你又调皮了吧。谢大哥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沈夏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神色温柔却带着几分维护:“立儿,不许胡说。临渊教你读书,是为你好。”

      沈念敏锐地察觉到姐姐语气里的不同,抬眼时正好对上沈夏看谢临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熟稔,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沈念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问,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吧。我饿了。”

      饭桌上,沈砚之与谢临渊偶尔谈及学问,谢临渊应答从容,言辞简洁却字字有分量。沈念听得暗暗佩服:难怪父亲说他读书极佳。

      饭后,沈念回房,丫鬟已把凤颈琵琶安置妥当。她抱着琴匣,心里却仍惦记着饭桌上那位清冷的少年——像一盏被遮住光的灯,明明在,却不亮。

      而沈夏送谢临渊到门口,轻声道:“临渊,你别总把自己藏起来。这里是沈家,你不必如此拘谨。”

      谢临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沈夏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也明白他的自尊与难处,便不再多劝,只道:“那你去吧。”

      谢临渊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却挺直得像一杆竹。

      晚饭过后,沈念回房歇了片刻,便命丫鬟取来凤颈琵琶。她坐在窗前,借着昏黄的灯光调弦试音。新弦紧而清亮,拨下去时,声音像一线清泉,在安静的夜里荡开。

      沈念弹了两段熟悉的小曲,手指被磨得发热,便停下来揉了揉指尖。她望着琴身,想起昨夜在宣政殿的情景,心里仍有些发紧:宫里的荣耀来得快,闲话也传得快,往后在人前,言行更要谨慎些。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丫鬟通报:“二姑娘,大姑娘来了。”

      沈念抬眼,沈夏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姜汤。她把汤放在桌上,语气温柔:“夜里凉,喝些暖暖身子。你刚从宫里回来,别逞强练太久。”

      沈念笑着接过:“大姐还是这么会管人。”

      沈夏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凤颈琵琶上,神色认真:“圣上赐琴,是恩典,也是束缚。外头的人会盯着你,宫里的人也会盯着你。你只需稳,不必求新。”

      沈念点头:“我知道。我会按你说的练。”

      沈夏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今日饭桌上的谢临渊……你可还记得他?”

      沈念抬眼,想起那位清冷少年,心里微动:“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但记不太清了。父亲说谢家近来动荡,他便住在我们家?”

      沈夏点头,语气低了些:“谢家曾是名门,与沈家是旧交。临渊与我自幼相识,后来谢家变故,家道中落,父亲念及旧情与道义,便接他来沈府暂住。他读书极好,你入宫这段时日,一直是他在教立儿读书。”

      沈念听得心里一软:“怪不得他看着那么……冷。住在别人家里,心里定是不好受。”

      沈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性子本就孤僻些,如今更是不愿麻烦旁人。你若见着他,不必刻意热络,也别疏远他。正常相待就好。”

      沈念点头:“我懂。”

      沈夏起身,又叮嘱了几句练琴的事,便离开了。沈念独自坐在窗前,继续拨弦练习。练到夜深,她才把琵琶收好,躺下歇息。

      第二日清晨,沈念起得很早。她刚梳洗完毕,便听见院外传来沈立的嚷嚷声:“二姐!二姐!谢大哥又要我背书了!”

      沈念推门出去,只见沈立被谢临渊“押”着往书房走。沈立一路走一路回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谢临渊走在他身侧,神色清冷,语气却很稳:“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若今日背熟,明日便带你去城南书院。”

      沈立一听“书院”,眼睛又亮了些,却还是嘴硬:“我努力了!我昨晚做梦都在背书!”

      谢临渊淡淡道:“那你今日更该背熟。”

      沈念站在廊下,忍不住笑出声。谢临渊听见笑声,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沈念走上前,故意逗沈立:“怎么,谢大哥教你读书,你还不乐意?”

      沈立苦着脸:“乐意是乐意,可他太严了!我才八岁,他就叫我背《论语》!”

      谢临渊目光一抬,清冷的神色里多了一点无奈:“八岁不小了。你若肯用心,一日背两章不难。”

      沈念见沈立又要反驳,忙抬手止住他:“好了好了,别吵了。谢大哥也是为你好。你今日若背熟,我晚上给你弹一段新曲子。”

      沈立眼睛一亮:“真的?!”

      沈念点头:“真的。”

      沈立立刻像打了鸡血一般,转身就往书房跑:“我现在就背!我要背三章!”

      谢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动,随即恢复清冷。他向沈念微微拱手:“沈二姑娘,昨日多有失礼。”

      沈念忙摆手:“谢大哥别这么说。你住在我们家,就当自家人一样。”

      谢临渊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多谢。”

      沈念见他又要把自己缩回壳里,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听说你读书极好,立儿这么调皮,你也能教得下去,真是厉害。”

      谢临渊淡淡道:“他不笨,只是心散。稍加约束,便能成器。”

      沈念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沈夏从回廊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看见谢临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念念,临渊,早。立儿今日可还听话?”

      谢临渊点头:“尚可。”

      沈夏把书递给他:“这卷《孟子》你先收着。我昨日整理书架时翻到的,想来你用得上。”

      谢临渊接过书,指尖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些:“多谢。”

      沈念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熟稔,心里忽然明白: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这时,管家匆匆走来,神色略显紧张:“大姑娘,二姑娘,谢公子,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谢家旁支的人求见大人。”

      沈夏的脸色微微一变,谢临渊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触到了最敏感的地方。

      沈念心里一紧:谢家的人,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管家话音刚落,廊下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谢临渊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却仍站得笔直,像不肯让旁人看见他一丝动摇。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投向沈夏。

      沈夏的神色也沉了沉,随即恢复镇定,先对管家道:“请客人去外厅奉茶,父亲若在书房,先通报一声。”

      管家应声退下。

      沈念站在一旁,心里虽好奇,却知道这不是她该插嘴的时候。她只看向谢临渊,小声道:“谢大哥……要不你先回房歇会儿?外头的事,父亲会处理。”

      谢临渊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劲儿:“不必。该来的总会来。”

      沈夏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些:“临渊,你别怕。有父亲在,他们不敢乱来。”

      谢临渊“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内院走,背影清瘦,步子却很稳,像一根被压弯也不肯折断的竹。

      沈念望着他走远,忍不住问沈夏:“大姐,谢家旁支的人来做什么?”

      沈夏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谢家如今乱,家主刚去世,族中权力一空,旁支惦记的,无非是族中权位与祖产。临渊这一支是嫡长,他又是族里最出挑的孩子,他们自然想把他攥在手里。

      沈念听得心里发凉:“那他住在这里……会不会给我们家惹麻烦?”

      沈夏摇头,语气坚定:“父亲既然敢接他进来,就不怕麻烦。只是临渊性子太傲,他不愿欠人情,也不愿被人同情。我们越替他出头,他越难受。”

      沈念点头,心里忽然明白父亲昨晚那句“让他自己站稳”的意思。

      外厅里,谢家旁支的来人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着体面,脸上却带着几分油滑的笑。他一见沈砚之进来,立刻起身拱手:“沈大人,久仰久仰。在下谢宗,是临渊的族叔。”

      沈砚之神色淡淡,只抬手示意:“坐。”

      谢宗坐下后,先寒暄了几句,话锋很快转到正题:“沈大人,临渊这孩子,自幼体弱,性子也倔。如今谢家遭逢大变,族中事务繁杂,他一个孩子在外头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做长辈的,心里实在不安。”

      沈砚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临渊在沈府住得安稳。”

      谢宗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沈大人仁义,我们自然感激。只是临渊毕竟是谢家的人,族中还有祖产、田庄、店铺……许多事需要他出面认一认。再拖下去,怕是要被人钻空子。”

      沈砚之抬眼,目光像刀:“你说的‘人’,指谁?”

      谢宗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仍强撑着笑道:“沈大人说笑了。族中人多,难免有私心。我们也是为了临渊好。”

      沈砚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他好,就不该在他家主尸骨未寒时,急着来逼他认什么祖产。”

      外厅瞬间安静。

      谢宗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硬声道:“沈大人,临渊是谢家嫡长这一支的孩子。,这是族规。他若一直躲在沈府,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说谢家无人,说沈大人挟恩图报——”

      “够了。”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冷,“谢家的事,我不想管。临渊的事,我也不会交给你们。”

      谢宗脸色一变:“沈大人这是要与谢家为敌?”

      沈砚之淡淡道:“我只与不义为敌。你若真想为临渊好,就回去把族中账目、田契、店铺契书一一整理清楚,送到沈府来。少一份,我便当你是来抢人的。”

      谢宗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起身,语气不容置疑:“送客。”

      管家立刻上前:“谢老爷,请。”

      谢宗狼狈起身,临走前仍不甘心地回头:“沈大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冷冷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内院的窗前,谢临渊站在帘后,把外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像把一口气咽回肚子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低声道:“临渊,你听见了。”

      谢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听见了。”

      沈夏沉默片刻,道:“你若不愿欠人情,就把欠的都记在心里。等你将来站稳了,再还。”

      谢临渊仍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夏又道:“你若怕麻烦沈家,就更要好好读书。将来你有本事,旁人便不敢欺你,也不敢欺到沈家头上。”

      谢临渊的肩微微一震,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夏,眼神里有压抑的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我会的。”

      沈夏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傍晚,沈念正在院里练琴。她弹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忽然,她听见院外传来沈立的声音:“二姐!二姐!我背会了!我真的背会了!”

      沈念停下手,抬头便见沈立冲进院子,身后跟着谢临渊。

      沈立跑到她面前,得意地挺起胸脯:“我背了两章!谢大哥说我今天表现不错!”

      沈念笑着伸手:“来,背给我听。背得好,我给你弹新曲子。”

      沈立立刻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谢临渊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清冷,却比白天柔和了些。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藏得很深很深。

      她弹起琵琶,弦音清润,像把一天的阴霾都轻轻拂去。沈立听得入迷,连谢临渊的眼神也微微松动。

      沈念心里想:也许父亲说得对,他会自己站稳。而沈府能做的,就是在他站稳之前,不把他从沈府的屋檐下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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