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凤颈新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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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蜿蜒，一行人沿着回廊行至一处开阔的月台。夜风更凉些，吹得灯火微微摇晃，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声少年的笑。宫人忙侧身行礼，低声唱喏：“殿下万安。”
几位皇子也带着侍从出来透气。为首的赵勋，衣袍端正，眉眼锋利，神色带着几分天生的高傲，目光扫过众人时淡淡一点头，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手经过。
赵佑年纪与明安公主相仿，身形修长，气质沉稳，走路不疾不徐。他先向明安公主见礼，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明安。”
明安公主也端庄回礼：“赵佑哥哥。”
赵珩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像一阵风似的跑到前头，看见沈立便眼睛一亮：“沈立！你也出来玩了？”
沈立本来还装得一本正经，一见赵珩，立刻“破功”，正要说话，却先朝人群边缘望了一眼。
赵晏走在最外侧，身影安静，几乎要被宫灯的光与人群的影子吞没。他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连看人的目光都淡，仿佛对周遭热闹都不感兴趣。可当沈立望过去时，他的眼神微动，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立立刻像得了暗号一般，挤开人群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兴奋道：“赵晏！你也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赵晏“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愿让旁人听见。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笑，只把目光落在沈立脸上一瞬，便又移开，可那一瞬间的松动。
几位世家子跟在皇子身后，有的拘谨，有的故作潇洒，目光却难免落在沈夏与几位公主身上，又碍于礼数不敢多看。
明瑶公主最先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赵佑：“赵佑哥哥，我们想去那边看河灯，你们也去吗？”
赵勋眉梢微动，语气淡淡的：“无聊。”
赵佑却点头，声音沉稳：“夜里风大，人多，一起走更稳妥。”
沈夏走在公主们身侧，神色温柔依旧，却始终保持着分寸。她向几位皇子依次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女沈夏，见过诸位殿下。”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对外人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在赵珩与沈立闹作一团时，眼尾微微一弯。她向皇子们规规矩矩行礼后，便退到阿宁公主身旁，小声道：“别乱跑，台阶多。”
阿宁公主点头，梨涡浅浅：“嗯，我跟着你。”
赵晏的目光从沈念怀里的琵琶上轻轻扫过，没有说话。他存在感很弱，像一盏被灯罩遮住的灯，明明在，却不刺眼。
赵珩却凑过来，好奇得不行：“哇！能弹一下吗？就一下！”
沈念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慢慢道：“不行，夜里风大，弦容易走音。”
赵珩失望地“哦”了一声，转眼又被沈立拉去看宫灯。沈立跑两步，又回头冲赵晏招手：“赵晏，你也来！”
赵晏没应，脚步却很轻地跟了上去，像怕惊动谁，也像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人群后面。
于是两拨人合在一处，沿着宫灯与月色往前走。世家女们低声说话，世家子们跟着皇子进退，明瑶与阿宁走在中间，沈念偶尔应两句，语气比在殿里时活泼许多。沈夏走在外侧，像一根稳稳的线，把所有人的笑语都轻轻拢住，不让谁失了分寸。
月台上灯火通明，远处河面倒映着点点灯影，像把天上的星子揉碎了撒进水里。明瑶公主指着那边：“你们看！河灯！”
阿宁公主也兴奋起来：“我们也去放一个！”
赵佑点头：“可以，别靠近水边。”
赵勋站在稍远的位置，神色冷淡，却仍让人不敢越过他半步。赵晏则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根影子。沈立却总不忘回头找他，隔一会儿就跑过去说两句，赵晏只偶尔“嗯”一声，却从不嫌烦。
沈念抱着琵琶，站在灯影里，眉眼清俊，神色安静。可当明瑶回头冲她招手时，她眼里立刻亮起一点灵动的光，抬脚跟上，像终于从“御前献艺”的规矩里逃出来，变回了那个会和朋友笑闹的十岁小姑娘。
河灯一盏盏顺水漂远，灯影被微波揉碎，像一串忽明忽暗的星点散在水面。众人围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明瑶公主还嫌不够热闹，拉着阿宁去数远处的灯，沈立和赵珩则蹲在台阶上，比赛谁能把石子丢得更远，赵晏仍旧站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只偶尔抬眼看看沈立的方向。
几位世家女凑在一处说话，起初还只是笑闹，渐渐就把话题绕回了今晚的宣政殿。有人压低声音，像怕被风听见似的：“听说今日西域质子也在席上。”
“我也听见了。说是同百官一起入殿，只是坐得偏，不显眼。”
“质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听着就叫人心里发紧。”
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世家女轻轻抿唇：“你们说，圣上把他留在京中，是示好，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只抬眼扫了一圈，像在确认有没有外人。旁边的人立刻接下去，声音更小：“还能是什么。西域刚平，总要有人质在手里才安心。”
“可他毕竟是质子，面上还得敬着。今日宴席上，听说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安静得很。”
“安静才可怕呢。越是不说话，越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明安公主听见几句，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她只是把披帛拢紧些，语气仍旧沉稳：“宫里说话，别太随意。”
世家女们忙笑着应是，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小声议论。
有人好奇道：“那质子长得如何？我听说西域人都……”
“听我家大人说，生得极好，只是神色冷得很。”
“真的假的？若生得好，圣上又赐了凤颈琵琶，沈二姑娘还弹了曲……你们说，会不会——”
这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同伴轻轻掐了一把，示意她别乱说。那人吐了吐舌，赶紧把话咽回去。
沈夏站在一旁，神色温柔依旧，指尖却轻轻捻了捻帕角。她听见“质子”二字，心里只是淡淡一沉，随即又压下去——宫里的闲话，最会无中生有，越是解释越乱，她只当没听见。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原本还在和明瑶、阿宁低声说笑，听见“西域”二字，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她对外人的议论向来淡淡，只把琵琶抱紧了些，像怕这夜里的风把闲话也吹到琴上。
赵佑听见这些话，神色不变，只低声对侍从道：“把人散开些，别让她们靠水太近。”
赵勋站在稍远处，听见“质子”二字，唇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高傲的不屑：“一群妇人见识，不过一个质子，也值得你们这般议论。”
世家女们被他一呛，脸色微红，纷纷低头不再作声。
沈立正丢石子丢得起劲，听见“质子”两个字，抬头茫然问：“质子是什么？能吃吗？”
赵珩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能吃。我听太傅说，是用来换和平的。”
沈立更茫然了：“人也能换和平？”
赵晏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随口应和，又像不愿让沈立继续问下去。沈立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把话题岔开，继续去丢石子了。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气。河灯漂得更远，像把众人的议论也一并带走。可沈夏心里明白——宫里的话，从来不会真正漂走。它只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顺着某个耳口，重新回到灯火最亮的地方。
河灯渐远，夜色更深，宫城深处的钟鼓声隐隐传来，宣政殿的宴饮也近尾声。侍从们提着灯在前引路，人群沿着回廊缓缓往回走，笑声比来时低了些，却仍带着未尽的余兴。
到了分岔处，皇子们与世家子弟先行告辞。赵勋神色高傲，只淡淡一点头便带着人离开；赵佑与明安公主略作寒暄，语气沉稳；赵珩还拉着沈立的袖子，恋恋不舍地说明日再玩。赵晏依旧站在阴影里，存在感很弱，只在沈立回头看他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一路都走在夏氏身侧，脚步放得很稳，却时不时侧头看母亲一眼，像怕她走累了。沈立走在另一边，嘴里不停念叨：“二姐今晚弹得真好！圣上还赐了你凤颈琵琶！回去我要跟府上全部人说——”
沈念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笑：“说可以，别添油加醋。”
沈立捂着额头笑：“我才不添！”
沈夏听见他们拌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伸手替沈念理了理披帛，低声道：“二妹，回去记得练琴，别逞强。若有人问起赐琴之事，你只说‘圣上恩典’，其余不必多言。”
沈念点头，声音软了些：“大姐放心，我知道。你也路上小心，别让母亲吹着风。”
沈砚之从宣政殿方向过来，神色沉稳如常。他看了沈念一眼，目光在凤颈琵琶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只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
沈念立刻站直了些，认真应道：“是，父亲。父亲也别太累。”
回到女眷偏殿外，内侍已在等候，说是前殿散席，百官与家眷可按次序出宫。夏氏握住沈念的手，细细叮嘱：“你还要留在宫里，凡事记得守规矩。夜里凉，让宫人给你添件衣裳。琵琶也要收好，别磕碰。若受了委屈，就托人送信回来。”
沈念点头点得很用力，眼睛亮亮的：“母亲放心，我会的。阿宁会陪我，明瑶也在，不会闷。”她说着又看向阿宁，语气更亲近些，“阿宁，等会儿你陪我回长乐宫好不好？我想试试新弦。”
阿宁公主立刻点头，梨涡浅浅：“好呀。我给你拿帕子垫着，省得手疼。”
明瑶公主也凑过来，眨眨眼：“我也去！我也要听！”
沈念笑着应下：“都去都去，不过要先把母亲他们送走。”
内侍引路，宫人提灯，一行人往宫门方向走。沈念抱着琵琶，亲自送母亲、父亲、姐姐与弟弟到宫门口。夜色里宫墙巍峨，灯火连绵，她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了家人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母亲，回去路上慢点。大姐，照顾好母亲和弟弟。弟弟，回去要背书，不许偷懒。”
沈立立刻抗议：“二姐你怎么又说我！”
夏氏被逗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沈念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笑着挥手：“我会的。你们快走吧，别让风冻着。”
马车远去，宫门口的风更冷些。沈念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才转身随宫人往内走。阿宁公主走在她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沈念，你是不是想家了？”
沈念抱着琵琶，声音轻却很稳：“有一点。不过有你陪我，就好多了。”
明瑶公主在一旁插话：“那我们今晚就玩到很晚！”
沈念笑着点头：“好。不过先把琴放好，再去看宫灯。”
三人并肩往长乐宫方向走去，宫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把今夜的荣耀与离别都轻轻落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凤颈新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