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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凤颈新声(中) ...

  •   宣政殿内,檀香袅袅,宫灯高悬,火光映得殿中金碧辉煌。钟磬三响,乐声初起,百官按品级依次入殿,朱履踏在金砖之上,脚步声整齐而肃穆。

      沈砚之身着紫袍玉带,神色沉静,步履稳当。他入殿后依礼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席间,像在听乐,又像在听人心。百官见丞相在座,敬酒寒暄皆带着分寸,笑意浮于面上,话却都不肯说满。

      在百官之中,有一道身影并不显眼,却无法完全被忽略。冷亦安随众人一同入殿,衣着虽华贵,却刻意选了低调的暗色锦袍,腰间玉带不张扬,佩饰也不多。他神色沉稳孤傲,眉眼狭长,狐狸般的眼瞳在灯火下显得清冷,目光只在殿内轻轻一扫,便收回,仿佛不愿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集。内侍引他至殿侧一处不显眼的席位,靠近角落,既符合质子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招摇。他落座后便静无声息,像把自己融进了殿内的阴影里,任人侧目,也不动声色。

      不多时,皇帝驾临,山呼万岁声如潮涌,殿内气氛骤然肃穆。待圣驾落座,礼乐方真正铺开。丝竹清越,舞姬入场,长袖翻飞如流云,殿中酒香与熏香混作一处,热闹却不喧哗——这是皇宫的宴,热闹也得有规矩。

      席间先有几位大臣家眷按例献艺:有人抚琴,有人唱曲,声线婉转,词句清雅;亦有舞姬献舞,舞步轻盈,腰肢如柳,引得席间阵阵赞叹。皇帝偶一点头,内侍便高声唱喏“赏”,银钱与锦缎流水般抬下,殿内气氛越发活络。

      沈砚之始终从容,举杯应酬,笑意浅淡。他偶尔与身旁同僚低语两句,内容不过是“此曲甚好”“今日天气宜人”之类的闲话,听不出半点异样。

      冷亦安自始至终安静坐着,偶尔举杯,却浅尝辄止。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殿中献艺的女眷与舞姬,却无半分轻浮,更多的是审视与警惕。他像一柄被藏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夜色渐深,宣政殿的乐声一浪高过一浪。皇帝饮了几杯,神色愉悦,抬手示意继续献艺。席间又有女眷起身行礼,歌声清婉,舞袖生风,满殿皆赞。

      与此同时,女眷偏殿亦不冷清。夏氏端坐席间,沈夏侍立一旁,沈立则按规矩坐在末席,睁着一双灵动的眼,悄悄打量四周。几位夫人谈笑间不忘相互试探,话题从衣料首饰绕到子女才艺,又绕回朝堂风向,句句温柔,字字带钩。

      沈夏安静听着,神色温柔端庄,偶尔含笑点头,并不多言。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外头是歌舞酒盏,里头是盘根错节的局——她只需守礼,莫让人抓到半点错处。

      而在宣政殿的角落,冷亦安的目光终于在席间停了一瞬——落在沈砚之身上。那目光极短,却像刀锋划过,带着试探,也带着清醒。沈砚之似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与冷亦安隔空相遇,只一瞬便各自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宣政殿内酒过三巡,乐声渐转繁急。皇帝抬手,殿中歌舞暂歇,内侍高声唱喏,引百官依次向圣上敬酒。满殿举杯,声如潮起,礼成后方才复又开宴。

      偏殿里,女眷们的笑语也渐渐热络。几位夫人借着酒意,话锋不觉便转到“谁家姑娘才艺出众”“哪府公子年少有为”上来。有人笑着提起贵妃生辰宴那日沈夏的舞,语气里满是赞叹,也夹着几分试探:“沈大小姐那支舞,真是绝了。今日皇上设宴,不知沈大小姐可愿再舞一曲?”

      夏氏笑意温和,却不轻落话柄:“今日乃圣上设宴,规矩更重。小女不过略通一二,怎敢在御前献丑。”

      沈夏垂眸含笑,指尖轻轻捻着帕角,神色沉静温柔,既不骄矜,也不怯场。她知道,越是被人捧得高,越要站得稳,方才不叫人抓住半点错处。

      宣政殿中,献艺仍在继续。先前多是歌舞、清唱与器乐合奏,曲调或雍容或轻快,席间掌声不绝。皇帝兴致甚好,频频点头,内侍唱喏“赏”,金帛流水般抬下,殿内气氛越发活络。

      冷亦安端坐角落,神色沉稳孤傲,安静地听着乐曲,偶尔举杯浅尝,并不多言。

      酒盏再传一轮,殿内气氛正酣。内侍依着先前排定的次序,轻轻提高了声音:“沈念献琵琶。”

      帘影微动,一位身着宫装的少女抱琴入殿。她年方十岁,身形纤细,步履却稳。烟青衣裙衬得她眉眼清俊,带着几分孩童的灵动,清冷里不显老成。她的眼睛尤其动人,瞳色温润,抬眼时像春水含光,却又不失礼数,只在行礼时微微垂眸,显得格外端雅。

      沈念在殿中站定,敛衽行礼,声音清清淡淡:“臣女沈念,叩见陛下。”

      皇帝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语气温和:“起来吧。今日热闹,弹一曲助兴。”

      “是。”沈念应下,坐于锦垫之上,抬手拨弦。

      初声清越,像寒泉破冰;继而弦音渐缓,如风吹竹叶;再后来,节奏一转,带了几分西域曲调的婉转,却又被她弹得清雅柔和,不显突兀。殿内一时安静,只余弦声在梁间流转。

      冷亦安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沈念的指尖与琵琶弦上。那熟悉的音色与旋律,让他想起文华殿侧殿里曾听过的那一段清越琴音。他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更专注了些,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原来那日在文华殿弹琵琶的人,就是她。

      曲终,余音绕梁。皇帝笑了笑,语气轻松:“不错。赏。”

      内侍刚要唱喏,皇帝却抬手止住,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念,你这几日在宫里练得勤,朕也听人说你琵琶弹得好。先前朕允过你,待西域使者朝贡之物到齐,便赐你一支西域的凤颈琵琶。今日既在大宴之上,便当众赐下,也让众人听听这西域名器的音色。”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与附和。百官皆知凤颈琵琶乃西域至宝,皇帝当众赐下,既是恩宠,也是体面。

      内侍连忙高声唱喏,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入殿。匣盖打开,一支琵琶静静躺在锦缎之中:琴颈修长,形如凤颈,琴身纹理细腻,弦线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非凡品。

      沈念起身行礼,声音仍清淡,却多了几分郑重:“臣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点头,笑意温和:“回去好生练。日后若有机会,再弹与朕听。”

      沈念再拜:“臣女遵旨。”

      她抱着新赐的凤颈琵琶退下,脚步轻稳。她刚退入帘后,殿内便又热闹起来。百官举杯相贺,赞皇帝雅量,夸沈念才艺。

      冷亦安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孤傲的神情,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刚才的确认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女眷偏殿内灯火柔和,檀香细细。帘外宣政殿的乐声时断时续地传来,像隔着一层薄雾,听得不真切,却足以让殿内的低语都不自觉放轻。

      夏氏端坐席上,神色从容。沈夏立在她身侧,烟霞色长裙衬得她艳丽却端庄,眉眼柔情似水,目光所及皆是温和,却不多言。沈立坐在末席,规规矩矩,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

      忽然,帘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隔着帘幕仍清晰可闻:“圣上有旨——赐沈念西域凤颈琵琶——”

      偏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凤颈琵琶?”有人低低重复,眼中尽是艳羡,“那不是西域朝贡的宝贝吗?圣上竟当众赐了。”

      “沈家二姑娘这体面,真是天大。”

      夏氏微微颔首,起身朝帘外方向福身,声音温雅却不失分寸:“臣妇谢圣上恩典。”

      沈夏也跟着福身,眉眼温柔依旧,指尖却轻轻捻了捻帕角,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妹妹会被更多人记住,而记住她的,未必都是善意。

      沈立忍不住抿嘴笑,又赶紧收住,装得一本正经,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热络起来,夫人们纷纷上前与夏氏道贺,言语越发亲近。夏氏含笑应对,礼数周全,将所有的欢喜与锋芒都稳稳收在眼底。

      沈念抱着新赐的凤颈琵琶回到女眷偏殿时,珠帘轻晃,殿内的喧闹都下意识收了几分。她穿着烟青宫装,眉眼清俊,神色比先前更沉静了些,却难掩十岁孩童的灵动。

      她先规规矩矩向夏氏行礼:“母亲。”

      夏氏起身扶住她,目光落在那支琵琶上,笑意克制却真切:“辛苦你了。回来就好。”

      沈夏也上前一步,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道:“二妹弹得很好。”

      沈念抬眼看姐姐,清冷的外壳像被轻轻敲开一道缝,唇角微微一弯:“大姐也好看。”

      沈立早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灯:“二姐!凤颈琵琶真的给你了?让我看看!”

      沈念把琵琶往怀里紧了紧,却没真的推开他,反而故意逗他:“想看可以,先背一遍今日的宫规。”

      沈立立刻垮脸,小声嘟囔:“二姐你又欺负我。”

      明瑶公主与阿宁公主也围了上来。明瑶眨眨眼:“沈念,你刚才在大殿上是不是特别威风?”

      阿宁也跟着点头,笑得梨涡浅浅:“你弹完的时候,外头好像都安静了。”

      沈念面对她们时,语气明显活泼了些,眼睛也亮:“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新弦有点硬,我怕按不准。”

      明瑶立刻道:“那你回长乐宫我们再听你练!”

      阿宁也小声附和:“我可以给你磨弦……不对,我可以给你拿帕子垫着。”

      沈念被她们逗得轻轻笑了一下,点头:“好啊。你们别笑我弹错就行。”

      几位夫人见她回来,纷纷起身道贺,言语热络:“沈二姑娘真是好福气,圣上亲赐名器,真是天大的体面。”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丞相府的教养果然不同。”

      沈念对外人仍旧淡淡的,只垂眸规规矩矩回了句:“谢夫人夸奖,都是圣上恩典。”说完便安静退到夏氏身侧坐下,把锋芒收得干干净净。

      夏氏含笑应酬,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孩子还小,不过侥幸得圣上喜欢,回去还要多练。”

      待众人散开些,沈念才又侧过脸,悄悄对明瑶与阿宁道:“你们等会儿别乱跑,我弹两句给你们听——就两句。”

      明瑶立刻捂住嘴点头,阿宁也用力点头,三人凑在一起,像把外头的繁华与规矩都暂时隔在了帘外。

      宴会渐至后场,宣政殿的歌舞已换了几轮,酒意与兴致都被灯火烘得更浓。女眷偏殿里也不再一味拘谨,几位夫人结伴去前殿敬酒,剩下些年轻姑娘与孩童,便被允许到殿外回廊透气。

      明安公主先起身,神色沉稳却不失兴致,轻声道:“外头风凉,出去走走也好。”她目光与沈夏一碰,两人都未多言,却默契地点了点头。

      明瑶公主立刻精神起来,拉着阿宁公主的手:“走走走!去看宫灯!”

      阿宁公主也笑着点头,梨涡浅浅:“还要去看锦鲤!”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对外人仍是淡淡的,可一转头对上两位公主,眼睛便亮了些,语气也活泼起来:“你们别跑太快,摔了要挨嬷嬷说。”

      沈立早就坐不住了,一听“出去”二字,整个人像小箭一样要冲出去,又被夏氏一个眼神按回原地。他赶紧规规矩矩行礼:“母亲,儿子想去外头看看。”

      夏氏看着儿女们,心里虽有顾虑,却也知今夜宫里守卫森严,且有公主在旁,料想无大碍。她只叮嘱:“跟着公主,不许乱跑,不许离宫人太远。沈夏,你照看着些。”

      沈夏温柔应下:“是,母亲。”

      于是一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宫灯高悬,火光映在金砖地面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金河。夜风从檐下穿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酒醒了几分,也把殿内的拘谨吹散了些。

      同行的还有几位世家女,有的矜持些,只慢慢跟着;有的胆子大些,便与公主们搭话。明瑶公主一路叽叽喳喳,问沈念新琵琶的音色,又问沈夏今夜为何不跳舞。阿宁公主则安静些,偶尔补一句,却句句都软。

      沈念被她们围着,话明显多了:“新弦还没开,得回去练几日才顺。”她说着,又故意抬手拨了一下弦,“铮”的一声清响,在夜里格外好听。

      沈立立刻拍手:“二姐你弹得真好!”

      沈夏走在外侧,像一道稳稳的影子,既不抢风头,也不落下人。她偶尔替妹妹理一理披帛,提醒公主们脚下台阶,语气温柔却有分寸,让人不自觉便愿意听她的。

      宫人们提着灯在前方引路,远处传来更深处的乐声与钟磬,衬得这一路的笑语更显轻快。明瑶公主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灯火:“你们看!那边灯更好看!”

      阿宁公主也抬眼,眼睛亮亮的:“还有人放河灯呢。”

      几位世家女也露出惊喜神色,低声赞叹。沈念看向沈夏,眨了眨眼:“大姐,我们也去看看?”

      沈夏含笑点头:“走,慢点。”

      于是一群人沿着宫灯的方向走去,笑声被夜风轻轻吹散,落在长长的回廊里。而在她们身后,宣政殿的宴饮仍在继续,繁华与规矩都被留在了珠帘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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