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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期末考场 ...

  •   期末考试第一天,临川二中的教学楼像一座巨大的沉默机器。走廊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合的轻响,还有监考老师压低嗓音的指令。每个考场门口都贴着封条,红得刺眼。
      谢燃坐在第三考场第七排靠窗的位置。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锋利的光斑。他盯着那张语文试卷,作文题目刺入视线:《写给______的自己》。
      横线空白,等待填补。
      他转着笔,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划出断续的声响。写给谁?写给那个在姐姐灵堂前跪了一夜不肯起来的自己?写给那个用拳头解决一切问题的自己?还是写给那个深夜在天台上想一跃而下的自己?
      笔尖突然断了。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考场里像一声枪响。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皱了皱眉。谢燃盯着断裂的笔尖——0.5毫米的黑色笔芯从金属套里凸出来,像某种畸形的生长。
      他想起陆昭屿修长的手指,想起那双手如何稳稳地握笔,如何在草稿纸上推导出完美的公式。想起昨晚睡前,陆昭屿把一支新笔放进他笔袋:“备用。以防万一。”
      谢燃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身还有陆昭屿掌心的余温。他拧开笔帽,在横线上写下:
      写给十八岁的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这个代词一旦落笔,就像在试卷上划开一道口子,让某种不合规的、逾矩的东西流泻出来。
      他开始写。不是写,是剖开。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已经分开,请烧掉它。如果你们还在一起,请一个字一个字读。
      现在是十七岁的冬天,考场里很冷,我握着陆昭屿给我的笔写这封信。笔尖很稳,比我稳。我一直是个摇晃的人——在失去姐姐的深渊边缘摇晃,在自我憎恶的悬崖上摇晃,在‘值得被爱吗’的质问里摇晃。
      直到陆昭屿站在那里,说:‘跳下来,我接住你。’
      我不敢跳。我害怕坠落会砸碎他。我害怕自己太重,太尖锐,太破碎,会割伤那双接住我的手。所以我一直在边缘试探,用推开他来证明他不会走,用伤害他来验证他会不会疼。
      但昨晚,他给了我一本笔记本。318页,每一页都是通往北大的台阶。他把一个不可能的未来,拆解成318个可能的今天。他说:‘一天走一页,我们就能走到。’
      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深渊不是用来坠落的,是用来跨越的。
      如果你们十八岁时已经站在未名湖边,请替我摸一摸湖水。如果你们没有,也请牵着手,站在任何一片水边——肮脏的护城河也好,浑浊的人工湖也罢。重要的不是水,是倒映在水里的,你们并肩的影子。
      我有很多害怕的事。
      害怕数学试卷最后的大题永远解不出来。
      害怕物理竞赛的128名就是我人生的上限。
      害怕‘谢燃’这个名字,永远只能跟在‘陆昭屿’后面,中间隔着无数个排名和分数。
      但最害怕的,是有一天陆昭屿会发现,他接住的不是一颗陨落的星,只是一块顽石。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十八岁的谢燃,请你记得:顽石也有重量。顽石也能铺路。顽石被握在掌心久了,也会沾染体温。
      如果你们还相爱,请替我用力爱他。如果你们已经不爱,请替我谢谢他——谢谢他让一个害怕坠落的人,学会了飞翔。
      最后,不管你们在哪里,请相信:十七岁这年冬天,有一个男孩在考场里,用断裂的笔尖和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情书。这封情书没有收信人,因为它写给爱情本身。
      写给光。
      写给缝隙。
      写给所有不敢跳进深渊,却被光引诱着,一步一步走下去的人。
      我爱他。
      十七岁的谢燃,在此作证。”
      写到最后一句时,监考老师走到他身边,停留了三秒。谢燃没有遮掩,任由那些字暴露在目光下。老师什么也没说,走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叹息。谢燃放下笔,手指僵硬得几乎伸不直。他看着那篇作文,看着那些从血管里流出来的字,忽然觉得轻松——像终于把一颗溃烂的脓疮挑破,让脓血流尽,虽然疼,但干净了。
      走廊里涌出人群。谢燃站在门口等,看见陆昭屿从第一考场出来,背脊挺直得像一棵白杨。他走过去,陆昭屿回头,眼神里有询问。
      “作文,”谢燃说,“我写了我们。”
      “离题吗?”陆昭屿问得直接。
      “不知道。”谢燃笑了笑,“但我不后悔。”
      陆昭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写了《写给在平行宇宙独自走向北大的陆昭屿》。”
      谢燃愣住:“什么?”
      “我告诉他,”陆昭屿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宇宙的陆昭屿,请你来这个宇宙看看。看看一个叫谢燃的男孩如何用580分的试卷,在纸上画出了680分的星空。看看一个害怕坠落的人,如何成为了别人的光。”
      走廊的嘈杂声瞬间退去。谢燃盯着陆昭屿,盯着那双永远平静但此刻翻涌着某种深沉情绪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不怕离题?”
      “怕。”陆昭屿承认,“但我更怕那个宇宙的陆昭屿,永远不知道被光照亮是什么感觉。”
      谢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却被陆昭屿轻轻扳回来。陆昭屿用拇指擦掉他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古董。
      “别哭。”陆昭屿说,“下午还有数学。”
      “嗯。”谢燃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有好奇的目光,有窃窃私语。但谢燃不在乎了。他忽然明白:当你在深渊边找到了一双手,坠落就不再是坠落,而是奔赴。
      奔赴光。
      奔赴那双接住你的手。
      奔赴那个说“一天走一页,我们就能走到”的人。
      “走吧。”陆昭屿牵起他的手,“去旧琴房。你需要平静一下。”
      谢燃任他牵着,穿过走廊,穿过那些目光,穿过十七岁冬天凛冽的风。阳光很好,雪地很白,而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紧紧交叠,像某种永不分离的誓言。
      旧琴房里,谢燃抱着吉他,却弹不出一个音。手指在颤抖,从指尖到心脏,整个人都在颤。陆昭屿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听我说。”陆昭屿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那篇作文,无论得多少分,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什么使命?”
      “让你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陆昭屿看着他,“让我把不敢承认的恐惧,承认了。”
      谢燃愣住:“你恐惧什么?”
      “恐惧光会消失。”陆昭屿一字一顿,“恐惧有一天,你会发现深渊才是归宿,而我不过是你坠落途中的一根树枝,抓一下,就松手。”
      “我不会——”
      “我知道。”陆昭屿打断他,“但恐惧不需要逻辑。就像你恐惧拖累我,不需要逻辑。”
      谢燃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所以我们两个……一个怕自己太重,一个怕自己太轻?”
      “嗯。”陆昭屿也笑了,“但重和轻,是相对的。在你觉得会拖累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轻得抓不住你。在你害怕坠落的时候,我害怕你根本不需要我接住。”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像亿万星辰的碎片。
      “那怎么办?”谢燃问。
      “继续走。”陆昭屿说,“一天一页,一步一阶。走到重和轻找到平衡的那一天,走到深渊变成坦途的那一天,走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走到我们都不再害怕的那一天。”
      谢燃抱住了他。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陆昭屿回抱住他,同样用力。
      琴房里很静,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还有两个少年心跳共振的声响。
      许久,谢燃松开手,拿起吉他。这一次,手指不抖了。他弹起《光从缝隙来》,陆昭屿自然地跟上钢琴。
      这一次的演奏,和以往都不同。音符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手牵着手,不是要跳下去,而是要跨过去。
      跨过怀疑。
      跨过恐惧。
      跨过580分到680分的距离。
      跨过所有不可能,抵达那个可能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就在前方。
      在未名湖的倒影里。
      在北京冬日的初雪里。
      在他们紧握的手心里。
      在每一道即将被解开的数学题里。
      在每一页即将被翻过的笔记本里。
      在每一天,每一步,每一次心跳里。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
      不坠落。
      要跨越。
      要一起,走到光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期末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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