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眼中的轮回》困生小意

2、幸存者的验证

　　正当骆弈正打量着队伍，猜测中间那位壮硕的中年男人是不是领袖时，一个矮个子女孩从他们之间站了出来。

　　女孩脸上虽然有许多污渍，但还是遮盖不住精致的面容，眼睛大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嘴巴和鼻子小巧而和谐，比起战士，更像是战场中被遗失的精美玩具。

　　“外面并不安全，我们长话短说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陶然，是幸存者家园的执行官。”

　　陶然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口微微上扬，满满的警告意味。

　　“我希望你并不是我们的敌人，但是很抱歉，你得先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包括你身上并没有祭品的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祭坛上，以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奈从骆弈的怀中挣扎出来，慌张地横亘在二人之间，不过情势还没有到那么剑拔弩张的程度，所以骆弈将它抓了回去。

　　刚刚苏醒的骆弈有些呆滞地望向众人，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幸存者家园。

　　但是现在的情况似乎没那么糟糕，按部就班地解决好眼下的难题就行，骆弈如此安慰自己，想要尽快将自己的理性思维唤醒。

　　骆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段短暂的气声，脖颈处轻微的灼痛记录着黑蛇信徒的暴行。

　　陶然并没有为难她，递过来一只皮革制的水壶。

　　里面的水并不新鲜，但还算干净。

　　骆弈先喝了两口，又含住一口，让珍贵的水资源尽可能长久地浸润她的喉咙。

　　不只是喉咙，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酸涩的痛楚，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

　　刚才阿奈在梦境中说，这些人是它带来的。如果骆弈没有理解错的话，他们确实不是敌人。

　　黑蛇的信徒向来以自己的身份为傲，不会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略过这一点，而且面对异己大概也不会给对方证明的机会，他们并不在乎底层的老鼠如何生活。

　　这群人虽然满是戒备，但待人还算友善。

　　“我叫骆弈，在流放之地没有什么身份。”歇了一会儿之后，骆弈终于重新开口，嗓子依旧干涩但至少能发出足够被人听到的声音。

　　“你不要撒谎。”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陶然单手将击锤摁下。

　　这个小姑娘的外表和凶狠实在不沾边，但她坚定无比的眼神还是让人相信，她拥有做一些事的魄力。

　　骆弈被陶然突然的举动吓得举起双手，牵扯到身上的肌肉，将她痛得龇牙咧嘴。

　　“不是，冷静一点！我只是，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骆弈咬着牙说。

　　她还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试图确认他们的立场。

　　“那你为什么要来流放之地？你看起来不像走投无路之人。”陶然皱着眉头，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有着更深切的厌恶——更准确地说，是这片土地的现状。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骆弈心里放松一些。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黑蛇的受害者。”她开始盯着的陶然，眼神陡然多了几分攻击性，“黑蛇最在乎的就是祂的统治，所以，我要推翻祂。”

　　此话一出，确实掀起了轩然大波。

　　黑蛇两个字的重量达到了骆弈理想中的效果，石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连恼人的“嗡嗡”声浪都消失了，只有燃烧的火把不懂察言观色，冷不丁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

　　在流放之地，直呼黑蛇的名号本就是难逃罪责的亵渎。

　　不少人因为这个直接的称呼屏住呼吸，透过墙壁的缺口看向屋外的天空，畏惧可能到来的惩戒。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自称外来者的人，会想要……推翻【那位大人？】”

　　骆弈对他们的称呼有些错愕。老实说，一开始发现流放之地里还能存在一支对抗黑蛇的队伍，她是欣喜的，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令她越发困惑。

　　她原本以为直呼黑蛇的名字是一个暗号，但现实是这个暗号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骆弈略带期许地看向陶然，这个姑娘是她唯一的希望。

　　但是陶然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倾向，只能从微微发力的咬肌看出些许紧张，此刻她们目光相交。

　　骆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受到了寄托期待的目光，总之陶然的存在确实令她安定不少。

　　骆弈抬着头，眼神中有坚定的光，“祂夺走了我很重要的人、我想守护的人，甚至抹去我的记忆……不管祂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找到祂，我都要祂付出代价！”

　　骆弈脸上难得出现些许扭曲，一贯冷静的面具被彻底打破。

　　可是就连这样强力的言语似乎都不能消解陶然的疑惑。

　　“抱歉，但这样依旧解释不了最初的问题。”陶然暂时回避了目光，“如果你是这样的身份，是怎样从蛇侍的手里活下来的？还有，根据我们的情报，这次祭典至少出现了一位使徒。”

　　骆弈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这不难解释。”骆弈找陶然要一把武器，人群里有一些骚动，最后一开始看见的那位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把小刀。

　　这把刀如它的主人一般伤痕累累，刀柄处仅用布条缠绕，手感却是不错。

　　现在气氛没有那么紧张，骆弈终于可以有更多的观察。在到了流放之地这个尚武的世界之后，她一直都对各式武器感兴趣。

　　不过最终让她没有收集的原因很简单，她发现这里的东西，特别是武器，都对她有一种天然的抵触。

　　那些冰冷的武器体内像是存在活着的、黑蛇的意志，只有阿奈在身边的时候她才能缓解这种抵触感。

　　并且，眼下这把小刀依然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这倒是提醒骆弈了，她不由地看向陶然手中的枪。

　　女孩手中的左轮手枪虽然老式，但却相当精美，通体呈现石膏般的灰白质感，配上华丽的金丝纹路，与这里的风格格格不入。

　　流放之地盛行冷兵器，在这样时代堆叠、元素杂糅的世界观下出现这样的热武器虽然不奇怪，但也稀罕。

　　或许，那把枪里没有黑蛇的意志；或许，这种武器就是解决黑蛇的关键？

　　“怎么了吗？”陶然感受到她的目光，询问道。

　　骆弈摇了摇头，开始自己的作答。

　　关于使徒的部分，骆弈认为陆晨星不是。

　　在流放之地，最高等的无疑是王之黑蛇，次一级的是宣布黑蛇意愿的议会，再之后是负责守卫黑蛇的天启骑士以及负责执行议会指令的使徒。

　　而陆晨星那家伙还在被同伴吆五喝六，那么最好的解释就是——

　　“我运气不错，没有被使徒发现。”这个回答是诚实的。

　　随后，骆弈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在自己的手心处浅浅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液体瞬间连成一条刺眼的线。

　　真该死，这把刀有些过于锋利了，骆弈有些懊悔，不过伤口已经形成。

　　她忍住痛楚，将成果展示给众人，那鲜红的印记和其他人身上暗黑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情此景下，没有什么比没有被污染的血液更具有说服力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上早已凝固发黑的陈旧伤疤。

　　骆弈最关心的还是陶然。

　　陶然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锁定了那道伤口，她的呼吸都因此急促了几分，握着枪柄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身上没有黑蛇的印记，蛇侍无法锁定我的存在。”骆弈说着，心里还盘算着新鲜的血液能不能消解陶然的怀疑，或者还应该怎样解释？

　　骆弈心中有些忐忑，她的目的不只是证明自己的身份，她渴望拥有站在同一战线的同伴。

　　陶然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住那一缕鲜红，寂静的空间把时间都凝固了。而后在某一个刹那，陶然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交涉，更像扑食。她一把攥住骆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骆弈吃痛。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低下头，将嘴唇覆上了那道伤口。

　　那不是亲吻，不是治疗。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求证和贪婪的吮吸。

　　骆弈能感觉到陶然身体的细微颤抖，仿佛已经为了这一刻已经忍耐太久。

　　几秒后，陶然猛地松开她，踉跄后退。她抬起头，嘴唇染血，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看起来狼狈不堪，那份最后的坚持让人心疼。

　　“很抱歉，那位大人的力量无孔不入，我们不得已才这样。你的血液很干净……我，我知道这种血。作为补偿，或者说，作为组织的本意，我们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女孩拇指一拨，将击锤归位，收枪入套，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假象，她又恢复成那个果决的陶然。

　　骆弈呆愣在原地，掌间传来的湿润触感久久不能消散，让她坐立难安，思绪乱蹿：

　　这样的行为，大概有点过于亲密了吧……？

　　但是、但是结果是好的，他们好像，好像接受自己了。

　　骆弈的心理活动都因为紧张开始口吃。

　　在陶然眼中，骆弈的行为或许是一种迟疑的表现，出自于反过来的不信任。

　　这个姑娘伸出手，再一次表达自己的善意：“你能够原谅我们吗？别的不敢多说，但至少就我个人而言，嗯……你可以提一个要求，我会尽我最大可能满足你。”

　　骆弈看着那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了上去。

　　和那张美丽精致的脸不同，陶然的掌心布满了粗糙的茧与细碎的疤痕。

　　“现在，你有什么需要的吗？”陶然急迫地问着。其实所谓的答应一个要求只是表象，她疯狂地示好也是一种拉拢。

　　可是……骆弈在心底叹息。

　　流放之地里都是些奇怪的家伙，做起事来没轻没重，但又没办法叫人真的讨厌他们。

　　骆弈必须承认，就算被持枪威胁，她也确实很喜欢陶然的性子。

　　骆弈不想让自己落入下风，迅速重振精神，给大家准备好和解的台阶。

　　“能给我看看你的枪吗？”骆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