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医馆》祁紫紫

18、也许，再次忘掉才是最好的收尾

　　这五年来，除了给镇上的人治病，压制灼月之毒，其余时间，她也偶尔做些新奇的玩意，包括改进梨花烬，也许是心境平和了，不喜刺激血腥，她总觉得最初的梨花烬，过于暴烈，所以根据配方，简化了很多东西，让它不至于致命，但也能在危机关头保护自己。

　　这毒针，便是这样，开始时，和初版的梨花烬毒发时一样，腹热，血流加快，浑身燥热疼痛，直到一个时辰为止，药性退散，只服清热解毒的药材便可清掉余毒。

　　他们四人不停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射来箭簇。

　　有骑兵追赶而来。

　　看来，时间到了，他发现了。

　　陈进自发在身后劈开密密麻麻的箭，楚信也强撑着断后。

　　可敌我相差实在过于悬殊，陈进中了好几箭，楚信也挡不住了。

　　一只流箭飞来，肖胤眼快，挡在了柳芍药身后，他的肩膀被射穿了。

　　“师兄！”两人摔倒在地，柳芍药想帮忙，却帮不上。

　　正是夜深浓重之时，几人，命悬一线。

　　这三皇子，还是来的太及时了。

　　不远处，他领着兵，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现，霎时间，夜空被火光点亮，双方开始对打。

　　四人被救下后，几乎都没了半条命，相比外伤而言，柳芍药居然还是最轻的，那匕首还未入到致命之处。

　　白凌正在帐内紧急救治几人。

　　柳芍药毒发，已经神志不清，肖胤还算清醒，看着师弟在眼前忙活，只觉安心了不少。

　　白凌是药王谷中，除去他和师妹之外，资质最好的，没想到出山后，跟了三皇子。

　　肖胤简单处理了伤口，连忙让他按照自己指定的穴位先镇压柳芍药的毒。

　　白凌的资质是好，可也好不过两人，这灼月，还是得肖胤来想办法。

　　他们很快被送到纪州城内，那里药材充足，不过也只能稳住柳芍药的症状，再多的就做不了了。

　　陈进万幸还活着，只是还在昏迷，楚信一醒来，看见身旁的人，怔了怔。

　　“白凌？”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脑中一阵眩晕，他不适地闭了闭眼，各种纷杂的记忆涌来，从孩童到现在，从小事到大事，一桩一件，像是走马灯一般，人和物，不断变换，直至最后，他与杀手对战，落于信河，彻底失去意识，被柳芍药，不，是江芜捡到。

　　他回忆起什么，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我娘子呢？”这个称谓，他毫不思索便随心而出。

　　白凌愣了愣，“世子……娶妻了？”

　　“江芜，她怎么样了？”楚信揉了揉额头，看向四周，这里是纪州将军府，他自己的房间。

　　“师兄在给小师妹疗伤解毒，还在屋子里，没出来。”

　　白凌也是经过肖胤的解释后，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一直行踪不定的师妹，竟在这小小的柳宁镇，还与临安世子关系匪浅。

　　“你扶我过去看看。”楚信心里十分担忧，必须要见到她一眼。

　　丰炽往她身上下了药引，现在估计，已经毒发了。

　　白凌看着他身上满是伤痕，有些犹豫，“世子，您还不能下地，而且师兄在诊治，我们也进不去。”

　　楚信摇了摇头，还是坚持，“扶我过去。”

　　白凌没法，只能照办。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柳芍药的房间，果然看到房门紧闭。

　　白凌说，他们已经昏迷了三天，这三天，肖胤一直在给她解毒。

　　楚信看着房门，心思沉重，不由得问白凌，“她的毒，你能不能解？”

　　白凌摇了摇头，“灼月，在我们从小教的医典中，从来都是无解之毒，师妹中毒后，师兄一边找她，一边研究如何解毒。”他的语气沉闷，叹了口气，“我……惭愧，帮不上师兄的忙。”

　　楚信心中钝痛，眉头紧拧，眸色里满是猩红。

　　白凌看着，还是劝他，“世子先回去吧，你的伤也很重，失忆之症也才治好，不可思虑过重啊。”

　　说起失忆，他看向白凌，“你是如何治的？江芜说，须得三个月之后才能自行恢复。”

　　“忘忧草熬制的汤药，会让人失忆，我对此多有研究，虽不及师妹精通，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凌把脉之后发现，他的失忆症，应该是师妹的手笔，本想等师妹好之后，让她自己解，可陈进临昏迷前，一直要他将此症治好，三皇子也下了命令，他也只能先解了。

　　“忘忧草？我不是中了迷药失忆的吗？是有人给我喂的汤药？”

　　楚信有些疑惑，忘忧草，忘忧医馆，难道，还是她？

　　白凌看他的面色，便知道又是师妹搞的鬼，不过也没多嘴，“世子还是等师妹醒来后，自己问她吧。”

　　面前的门依旧紧闭，直到晚上，肖胤一脸疲惫的打开了门。

　　前后脚的时间，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是楚信，他搬到了隔壁，此时正扶着门框，面色苍白如纸。

　　“她怎么样？”声音也十分虚弱。

　　肖胤想起屋里人严声警告他的话，面色虽有些沉重，但还是尽量保持放松的态度，“伤没什么大碍，毒……有办法解，只是要去个地方。”

　　楚信踏着虚浮的脚步走过来，“去哪？”

　　肖胤声音有些低，“我们师门，药王谷。”

　　他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药王谷不允许外人进入，除了出师的人，没人知道它在哪，而且也会不定期搬迁，我也得找找才能出发。”

　　楚信皱了皱眉，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他最关心的，“回了药王谷，就一定能治好吗？”

　　肖胤眼眸一转，看着天上快接近圆盘的月亮，心有些沉，“能，回谷，就能。”虽是肯定的话，语气却满是惆怅。

　　楚信听出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肖胤转过身来，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义正言辞的为柳芍药解释，“师妹没有杀你的外祖，我没有证据，但我们药王谷，从来不滥杀无辜，出师的所有弟子，都遵循以治病救人为正道，否则便是背叛师门，卷谱除名。”

　　楚信一怔，这一下午，他都在厘清过往的记忆，自然，也包括外祖的死。

　　“我的记忆已经恢复，来柳宁镇之前，我曾查到，是太子下的手，他勾结白发僧，让江芜去给我外祖治病，还弄到了她的成名毒药，毒杀了外祖，嫁祸给江芜，为的就是推举自己的人上位，掌握武林的势力。”

　　他面色带着几分阴郁，眸色深沉。

　　楚信之所以毫无理智的疯狂追杀那杀手，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外祖被分尸后的残骸。

　　肖胤紧握住拳头，原来竟是那狗东西！

　　五年来，师妹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独自忍受毒发之苦，原来只是那个太子弄权的一环！

　　目光满是寒意，他看着楚信，咬牙切齿，“你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也对师妹有意，太子那边，我希望他的结局，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楚信的脸色也阴沉凛冽。

　　“那你知不知道，你外祖的护体之毒灼月，有何解毒之法？我怕此去路途颠簸，恐生意外。”语气有几分试探，肖胤眼神带着期待，看着他。

　　“没有，外祖说过，制灼月的药师，已经去逝了，无人能破此毒。”楚信就是因为知道灼月无解，才会这么担心她的情况。

　　“药王谷，真的能有办法吗？”他还是有些不信，毕竟肖胤看着，着实有些没有底气。

　　“我说的话你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吧。”肖胤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心下失落，似乎不想多说，转身而去。

　　楚信有些莫名，但也没管，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见柳芍药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柳芍药微微转头，看着来人，只是，面前有些模糊。

　　“感觉如何？”楚信挪着步伐，慢慢坐到床前，褪去刚才的冰冷神色，目光带了些许柔情，声音也放轻。

　　“挺好的，师兄说，要带我回药王谷治病，还说，师傅和其他长老有信心能治好。”她话语带着虚弱的气声，目光虽模糊，但也能分辨面前人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一时之间，屋内有些沉默。

　　没人提起他们在柳宁镇的事情。

　　楚信本是有许多话要问的，问她为什么给他喝忘忧汤药，问她的毒到底能不能解，问她柳宁镇的一切还做不做数，还想问她去了药王谷之后，若是治好了，还回不回来，可心里一想到她此去，可能治不好，他就不想问了，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让她活着。

　　柳芍药心里也满是不舍，现在，她连清楚地看见他，都变成了奢望，眼眶逐渐湿热，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两行泪。

　　楚信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疼的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替她抹去了。

　　“你，何时出发？”他憋到最后，只问了这个。

　　床上的人面色淡淡，却若有似无的，浮着哀伤，她轻声答：“明日便走。”

　　楚信眼神一变，有些震惊，“这么快？！”也就是，他们还有不到四个时辰的时间。

　　他低着头，心里还没准备好要送她走。

　　柳芍药唇角微微勾起，眼神带着眷恋，“之前给你下药是我不对，我……现在还能叫你夫君吗？”

　　楚信对这件事，自然而然的，早已接受，也不会怪她。

　　“娘子，这些年，你辛苦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极为压抑，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她笑了笑，“能得你这么一位如意郎君，我也算是得到些许补偿了。”而后伸手，想抚摸他的脸，想最后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楚信微微俯身，任由她摸着。

　　柳芍药想，两人以这样的方式结尾，也挺好的，他恢复了记忆，没有怪她这两个月的欺瞒，而她也顺着最初的轨迹，不久后便会死去。

　　她知道他也动了情，可私心却不想让他带着两人的回忆活着，那样，太痛苦了，与他而言，也很不公平。

　　也许，再次忘掉才是最好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