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09. 扫地僧 ...
-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总会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望一望。如果看到佳雷哥站在石拱桥那儿，我就会像晓云小时候那样，雀跃地跑出校门，扑进他怀里。
他会轻轻搂我一下，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大手绕过我的背，在我后背上温柔地拍一拍，然后转身。他拇指根那块厚厚的肉垫，总是稳稳地压着我的手心，暖暖的。
我每次都开开心心地跟着他走，从不需要问去哪里。他要是从左岸走，就是要去停车场，然后带我回果林；要是从右岸走，那就是直接回镇上的家。
如果佳雷哥没在桥边等我，我就自己回镇上家里。通常这个时候，他正和大大在厨房忙着做晚饭。
大大做饭本来比妈妈拿手，自从我和佳雷哥结婚后，他做得比大大还要好一点。妈妈也就乐得清闲，自然被请出了厨房。
我常常回到家，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二楼客厅，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不停地换台。
遇到果林忙的时候，佳雷哥会晚些回来。我就在家里安安心心地等。不管多晚，他总会回到镇上的。
日子就这样如溪水般平静流过，转眼间，暑假便到了。我便盼来了最爱的水蜜桃。
拿起一个，指尖便能触到那层细密的绒毛，像是夏日裹了一层温柔的纱。洗净之后，桃皮透出淡粉带黄的色泽，微微透着光。
轻轻一咬，果肉软中带韧，汁水霎时溢满唇齿。这是一种毫不吝啬的甜，清澈又饱满，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融进了这一口。甜味之中又隐约绕着一丝清爽的酸，让滋味不至于腻，反而更显鲜活。一口接一口，汁液顺着手腕悄悄滑落，每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吃完之后，嘴里那阵淡淡的蜜意还久久不散。仿佛连呼吸里，都藏着一颗水蜜桃的魂。
果林的销路，最早是林伯伯凭着他那些老战友的关系，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但这条路能走得这么远、这么稳，这么多年下来，终究靠的不是人情，而是实打实的品质和硬碰硬的口碑。
因此，果林里的水果一旦成熟，便会及时运往各地。最早是由林家几位叔叔亲自负责运送，如今渐渐也会请一些工人帮忙处理，林家也就不像从前那样辛苦忙碌了。
今年，佳雷哥特意留了一批最好的水蜜桃，没有急着摘下。他让那些饱满的果子继续挂在枝头，多晒几天太阳，多蓄几分甜。
于是整个暑假，我几乎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果子。
那段日子，无论是在果林小径散步，还是在镇上家中小憩，只要得空，我手里总捧着一颗饱满的水蜜桃，啃得汁水淋漓。那副模样，活像花果山上心满意足的小猴，仿佛要把过去四十年没吃够的，一次全都补回来。
晚饭后，我常斜靠在沙发里，身子挨着佳雷哥的侧肩。他臂膀厚实，靠上去总有种说不出的安稳。我正低头捧着一颗大水蜜桃吃得专注，妈妈在一旁笑着开口，语气里全是笃定：
“我们娜娜这回呀，怀的肯定是个闺女。瞧她这么爱甜的，反应又不明显，准没错！”
虽然我已很高龄，这一胎却怀得格外平静安稳。晨起时神清气爽，入夜后亦无不适。没有翻江倒海的折腾，更没有呕到肝胆俱颤的狼狈。 仿佛这孩儿自一开始就懂得体贴，连半分苦头也舍不得让她妈多吃。
但佳雷哥却反倒格外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不小心就碰伤了我似的。
我突然想起三婶婶哄晓云时说的玩笑话，说是林家男人都太有本事，总气势汹汹的，妈妈身子弱，消受不起，才那么早就去了天上。
佳雷哥一听，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透出赧色。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突然像是灵机一动。我清楚地看到一丝狡黠从他眼底闪过。那眼神我熟悉得很，跟当年小雨哥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速度更快，一闪即逝，随即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小娜，”他忽然开口，语气竟还是一本正经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等到领了结婚证，才肯跟你洞房花烛吗？”
我没作声，他便微微扬起嘴角，眼里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这样就算你事后被吓到，也已经跑不掉了。”
这下，轮到我脸红了。
……
晓云上大学去了外地，学的是林业管理专业。这孩子打定了主意，将来毕业后要回到果林。他这是要兑现回来陪爸爸的承诺呢。
“爸爸，妈妈，我寒假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当上大哥哥了？”他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我好欢喜。”
……
除了这些甜蜜的日常，佳雷哥也总有让我意想不到的本事。这天下午放学，我在石拱桥边没看到佳雷哥，便像往常一样，从右岸独自回家。刚到后院的小桥边，就发现佳雷哥正站在河水里，大大则蹲在石桥上，两人正埋头干着活。
大大先回头看见我，他满脸都糊着石头粉末混河水，花白的胡须也沾了泥，看着十分狼狈。佳雷哥站在水中，裤子早已湿透，样子也没好到哪去。我看着他俩，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两个男人一看见我，连忙挥手把我往家里赶，说这儿又脏又乱，对胎儿不好。我只好先回了家。
晚上吃饭时，大大一直按捺不住好奇，追着佳雷哥问：“雷子，你怎么连灰工的活都会？”
佳雷哥却很平静，一边吃饭一边说，果林里经常要维修小桥和围栏，往常都是四叔负责，他自己就在旁边打打杂、帮帮忙，看着看着，也就学会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婚礼那天，佳雷哥看到孩子们在小石桥上跑跑跳跳，觉得不太安全，就起了心要给桥加个栏杆。他默默惦记着这事，今天和大大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栏杆做好了。
“做得可真漂亮！”大大说着，语气里又是高兴，又是服气。
……
爸爸和大大依旧时常对弈，这是他们持续了一生的习惯。每次开局，爸爸照例让两子，老哥俩便杀得有来有回，输赢各半。
有时佳雷哥会搬个凳子，静静坐在一旁观战。他从不吭声，更不插手，神情总是那般沉静。可再沉的静水，也难免会映出天上的流云。
爸爸和大大是何等敏锐的人，他们渐渐察觉，佳雷哥那双平时难起波澜的眼睛里，竟会随着棋子的起落，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或是欣喜，或是惋惜，时而了然，时而又凝起新的困惑。他内心分明随着棋局起伏，外表却依旧沉稳得像一座山。
终于有一天，棋盘刚摆好，爸爸拈起棋子，忽然打了个哈欠：
“昨晚又没睡踏实，困得很。雷，今天你陪大伯下一盘吧，我得去眯瞪一会儿。”
这借口他用得实在不算高明，家里谁都听得出来。果然，他根本没去睡，只是捏了张报纸，躲进了小卧室虚掩着门瞧。
“雷子，大伯我可不像你老丈人，”大大依旧笑眯眯的，指尖的黑子清脆地落在星位上，“我下棋，可从不会让子的。”
我头一回见佳雷哥下棋，心里好奇，便走过去，将半个身子倚在他坐的椅子扶手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观战。
我对围棋一窍不通，目光只跟着他们修长的毛乎乎的手指移动，看黑白棋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点上，仿佛两股力量无声地纠缠、冲撞。我看不懂局势，只读得懂表情。大大时而挥军冲杀，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显出力不从心的无奈；而佳雷哥，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出奇。
“娜娜，”大大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们俩天天腻在一块儿，还不嫌够？你这么搂着他，晃得我静不下心！”
……
晚饭时，大大还沉浸在棋局里，追着佳雷哥问：
“雷子，你那混凝土似的防守到底怎么练的？我左冲右突，就是杀不
出去，憋得人实在难受！”
他转而一脸正色地对爸爸建议：“兄弟，你真该好好跟雷子下一盘。我看你不让子，也未必能轻松赢他。”
后来，爸爸果然主动找佳雷哥下了一盘。
棋罢，爸爸心中却添了一重疑惑。以佳雷哥的性格和经历，不像是有机会学棋的人。莫非……是林伯伯教的？若真是旁观所学，那林伯伯的棋力又该何等深厚？ 他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雷，你围棋……可有师父？”
“有，”佳雷哥应得平静，“是我五叔。年轻时在果林守夜，他常找我陪他下。他每得了新棋谱，总要找我练手，一步步引我走向他想要的局面。有时，他也会教我如何破他的局。”
“你五叔？他是棋手？”
“不是。他的棋谱，都是从我爸爸的大书房里取的，是我爸爸的藏书。”
“那你五叔……如今还健在吗？”
“当然，”佳雷哥的神色依旧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比我还小一岁呢。”
从此，家里的棋局更热闹了。佳雷哥时而与爸爸对弈，时而与大大交手，双方都不再让子，棋局却总是杀得难解难分，输赢各半。棋盘上噼啪的落子声依旧，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酣畅与痛快。
我依旧搬张凳子，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灯光下，佳雷哥侧脸沉静，落子无声。
那一刻，我的心中忽然浮现出藏经阁里那位扫地神僧的身影：他平日里低眉扫叶，身影寥落，仿佛与古卷青灯融为一体。却在某个瞬间蓦然出手，如潜龙出渊，深不可测，刹那间令天地寂静，四座皆惊。
“你五叔……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得跟他下一盘。” 像爸爸这样一个人，这竟成了他心中很久未有的一個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