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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0. 大团圆 ...

  •   “阿巴嘎,阿爸不行了,医生说可能也就这几天了!” 蒙古哥哥打来电话,“阿爸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他想再见您最后一面;清醒的时候他又说,不想您辛苦跑回来。您年纪也大了。”
      大大一下子就着急了,恨不得立刻挂下电话就去买机票飞回去。
      “我这就去买机票赶回来,航班定好了就告诉你。” 几十年没有回去了,他也不知道家乡变成了什么样子,路该怎么走。
      “到时候你把从机场到家怎么走的路线,用短信发给我就行!”
      “阿巴嘎,阿爸什么都告诉我了。您要是回来的话,我让娃娃开车去机场接您,您不用担心。从机场到我们旗里很快的。”
      蒙古哥哥补充道,“您要是回不来,也没关系的。等我料理完阿爸的后事,就尽快带着娃娃们去看望您,给您磕头!”
      ……
      大大去了好些日子,总算赶上了见蒙古哥哥的阿爸最后一面。令他意外的是,蒙古哥哥的阿爸竟郑重地向他道了歉。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当年蒙古哥哥的阿爸和阿妈夫妻俩执意要送他去一中读高中,并承诺一直供他上大学,背后深藏着怎样一份厚重心意。
      后来他放弃考大学,根本原因其实并非只因为我的母亲,而是源于他自己做下的一件“傻事”。他一直觉得对不起牧民夫妻俩,内心压着沉沉的愧疚。可他们却从未生过他的气。他心中满怀感恩;在那个大家都不宽裕的年代,他实在不忍、也更觉得自己不配,再让他们为自己承担更多了。
      大大自小便是个孤儿,亲生父亲逝于战火。幸得学校的门卫韩爷爷收留了他,给他改了姓,供他读完了小学。韩爷爷去世后,他再度孑然一身,独自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熬完了初中岁月。后来,他去了牧民夫妇家帮忙,一同打理草场。
      蒙古哥哥出生时,大大自己也才十五六岁,却将对亲人所有的眷恋都倾注在了这个新生命上。他时常让小家伙骑在自己肩头,带着他在草原上奔跑,用粗糙的双手笨拙而温柔地给他喂奶、哄他入睡;夜里,他便抱着蒙古哥哥躺在毡房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蒙古哥哥也格外依赖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永远追随着“阿巴嘎”的身影,咿呀学语时第一个清晰喊出的便是他。他们就这样相依相伴,直至蒙古哥哥五岁时,大大才黯然离开。
      此番,大大还去拜见了大爷爷和韩爷爷的坟。大爷爷的坟是蒙古哥哥的阿爸阿妈当年帮忙立的衣冠冢,那时大大尚在牧场;韩爷爷的坟则是从他处移来,是大大离开后,由他们悉心迁至此地,与大爷爷的坟并肩而立。年年岁岁,蒙古哥哥都会去坟前,替大大磕头尽孝。此番,蒙古哥哥更郑重地说,往后,他的娃娃们也得去,这个头要一代代磕下去。
      大大再一次婉拒了为大奶奶立衣冠冢的提议。他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不知她是否也殒命于那场战火,抑或仍在人世某处平静生活。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愿她这一生,无论尽头在何处,都已获得安宁与平安。过往的一切,就让它随风散了吧。在历史的洪流之中,每个人都只是被推着向前的小舟,又有谁,真的能论对错呢。
      ……
      大大回来后,便一直盼着暑假到来,念叨着蒙古哥哥要带全家来镇上团聚的事。他特意在墙上贴了份日历,标出蒙古哥哥计划到的日子,每天在上面画一个叉,倒计时般数着日子。
      他特地嘱咐哥哥和妹妹必须回来聚一聚,说他们人在市里,来回也方便。但对在省城的弟弟,他却只字未提,连消息也没让通知。
      我和佳雷哥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正摇摇晃晃地学着走路,像只小企鹅似的在地上挪来挪去。
      终于等到蒙古哥哥要来的前一天,大大打电话给哥哥,嘱咐他从市里带最好的牛羊肉回来,还一一交代要买哪些佐料。说完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跑一趟吧,反正也不远,不麻烦你了。”
      他最后只叮嘱了一句:“你啊,只要把你和妹妹两个人准时带回来就行了。”
      他和佳雷哥花了半天工夫,在后院垒起了一座看得过去的临时灶台。那灶台砌得挺长,砖泥结构,简陋但足够结实,上面留出一长溜空槽,专为烤串备用。
      灶膛里架空,底下垫了些干柴好引火。佳雷哥特地从果林拖来不少桃木枝子,说是这木头火好烟少,烤起肉来最香。
      这是记忆中爸爸第二次主动加入准备食物的队伍。第一次还是我小学毕业生病时,他特意为我熬的那碗“莲藕红枣莲子炖排骨汤”。汤名至今记得真切,滋味却早已忘了。
      此时,他竟挽起袖子,在我和妈妈身边坐下,一起穿起串来。我们围坐在桌边,眼前是佳雷哥和大大早已备好的几个大盆:羊肉、牛肉和各色蔬菜都收拾得清清爽爽,只待我们按着肥瘦间隔的次序,一一穿到竹签上。
      蒙古哥哥一家守着炭火,正忙活着烤肉烤菜。油滴落进火中滋滋作响,桃木燃烧腾起特有的果香,混着孜然与各种香料的气息,在整个院坝里缭绕弥漫,勾得人忍不住张望。哥哥自然也加入了烧烤组,和蒙古哥哥挨着坐下。两个中年男人竟一见如故,聊得投入,笑声粗粝却真切。
      佳雷哥独自坐在稍远的地方,腿上垫一块布,脚边是几根新砍的青竹。他正低头削着竹签,动作仔细,每削好一根便用纱纸细细打磨,既要削尖签头,也绝不留半点毛刺扎手。
      大大是最忙的人。一会儿过来指点我们这三个“生手”,一会儿将我们串好的肉串送往烧烤那边,一会儿又把佳雷哥削好的新签子抱过来。还要分神看住在地上摇摇晃晃爬来爬去的小外孙女。小姑娘正犹豫不决,是该奔向烧烤组飘香的大舅舅,还是去找默默削着竹签的爸爸讨一个安稳的怀抱。
      妹妹倒似最清闲,主要负责从烧烤炉前运送烤好的美味过来,一边显摆香喷喷的成果,一边顺手给我们谁喂上一口刚出炉的热乎。
      小闺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扭着身子,还是摇摇晃晃地朝着爸爸的方向挪去。终究是父亲的怀抱更温暖踏实。
      佳雷哥远远瞧见女儿冲自己来,赶忙放下手里的竹签和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张开手臂,准备迎他的小宝贝。
      大大和妹妹几乎同时看见,都急着赶过去。还是妹妹手脚更麻利,她抢先一步,轻巧地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来,小乖乖,二姨抱抱。”她柔声哄着,顺势把孩子揽远了些,“爸爸正干活呢,那边有刀刀,还有竹签签,我们不过去哦。”
      她笑吟吟地掂了掂孩子,转头望向烧烤炉那边腾起的烟火香气:
      “走,二姨带你去大舅舅那儿,看看有什么香喷喷的好吃的!”
      “哥哥,你和琪琪哥长得好像呀!”妹妹盯着哥哥和蒙古哥哥的侧脸,突然惊叫起来,“你也好像个少数民族的!”
      确实,哥哥也是一脸络腮胡,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和蒙古哥哥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蒙古哥哥更年长几岁,常年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显得更为粗砺沧桑。
      “是吧!”哥哥左手攥着一把油滋滋的羊肉串,右手拎着啤酒瓶,跟蒙古哥哥手里的瓶子亲热地一碰,带着醉意笑道:“我们本来就是亲兄弟嘛!”
      “二妹妹!”蒙古哥哥也转过头,笑眯眯地望过来,“你也是我的亲妹妹呀!”只是他大概喝得有点多,舌头不太利索,加上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语,妹妹似乎并没完全听清。这句话便如同烤炉上腾起的青烟,轻飘飘地,散在了喧闹的夜风里。
      ……
      第二天,佳雷哥又安排了蒙古哥哥全家去果林玩了一天。大大、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头一回来,妹妹倒是上次送亲时来过一次。晓云正好放暑假在果林,便自然而然地当起了临时解说员。
      我们一路走上了果林山顶的最高处,那棵大榕树依然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展开苍翠的冠盖,将浓荫投在寸草不生的裸地上。无数气根自枝干垂落,有的细密如帘,有的已扎根入土,虬结苍劲。那根最低矮、被无数孩子磨得光滑发亮的枝干,依然静静地伸向北方,仿佛一个永恒的邀请。这里是整片山林的制高点,举目四望,风光尽收眼底。
      北边远处是层叠起伏的小山,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山峦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蓝色,像是一幅墨色淋漓的宣纸画,宁静地铺展在天边。晓云指着远处山脚下几处隐约可见的农舍:
      “那是我们林家的老宅,爸爸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说完,他又带我们绕到南边,手指向远处镇上。在学校右侧,一片葱郁的树林掩映中,能看见一翘高高的白色山墙。
      “姥爷、姥姥、大姥爷,”晓云声音里带着兴奋,“那就是你们和爸爸妈妈在镇上的家。”
      ……
      大家在大榕树下供游客歇息的木桌旁坐定。大大端来一大盆刚洗净的水蜜桃,果子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来来,都尝尝,雷子才从树上摘的,洗得干干净净了。”他伸手指向南面山坡。就在大榕树下方不远,一排排桃树果实累累坠满枝头,不少枝条已被沉甸甸的桃子压得弯下了腰,底下还用木桩细心支撑着。
      “瞧见没?就是从那儿刚摘下来的。”
      大大特地挑了个最饱满的,塞进蒙古哥哥手里。
      “琪琪嘎,这可是我们娜娜最爱吃的水果,”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炫耀,“只有我们江南这一带才长得好,老家那儿可吃不着这么鲜的!”
      “大,现在网上下单什么都买得到啦,”妹妹在一旁笑着插话,“哪儿还分什么地方特产呀。”
      “那能一样吗?”大大眉毛一扬,得意地举起一个桃子,“网上买的哪有我们林家果林山现摘的甜?你瞧瞧这个头、这色泽。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
      ……
      晓云已经爬到了离地最近的那根粗壮枝干上,他朝蒙古哥哥家的几个孙辈们大声招呼着:
      “弟弟妹妹们,快来!这棵树可好玩了,我们一起爬!”
      看见最小的那个妹妹已经跑到树下,仰着小脸,跃跃欲试却又不敢上去,他立刻蹲下身,稳稳地伸出手:
      “小妹妹,别怕,来,大哥哥拉你上来!”
      妈妈在一旁轻声嘀咕起来:“晓云,不对吧……按辈分,他们该叫你小叔叔才对呀?”
      我们这才恍然意识到这错综的辈分,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没事!管他呢!”大大在一旁斩钉截铁地挥了挥手,笑声洪亮,“由着孩子们随便叫!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佳雷哥此时正紧紧搂着他的“小棉袄”,那姿态仿佛怀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女儿的小身子,低头看她时眼神温软得能融化成水。小姑娘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树上神气的大哥哥,嘴里“呀呀”地叫着,兴奋地在他怀里蹬着脚。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树上那个身影不再是晓云,而是记忆中那个穿鹅黄衬衫、军绿色工装裤,跑起来踢踢踏踏响着水鞋,头戴金边草帽的小雨哥。他站在葱郁的枝桠间,长睫毛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忽闪忽闪,流盼生辉。他伸出手,那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指节分明的大手,拇指根一团厚厚的肉垫格外清晰:
      “娜娜,来,我拉你上来。”
      大榕树的浓荫温柔地笼罩着一切,身旁的水蜜桃树硕果低垂,林家的黛瓦白墙就在下方的桃林边静静伫立。
      小雨哥信中说了,再过五年,最多六年,他就会回来。我和佳雷哥会一直在果林安安静静地等待他带着全家回来与我们团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4-10. 大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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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救赎】是《我的回忆录》四部曲的最终章。穿越了童年的清澈、青春的灼痛与成年的破碎,娜娜终于抵达了她的彼岸。这不止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场关于失去、守护、成全与自我重建的生命叙事。感谢您陪伴至此,共同见证这份迟来半生、却厚重如山的,新生与圆满。 从第二章起,包括《后记》及后续【番外】在内的所有正文内容,均为全网首次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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