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08. 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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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斑竹篱笆，在院坝洒下细碎的光斑。哥哥的身影刚在篱笆后头一晃，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已经飞进了院子：
“妈，你和姥姥真是的……看我力气大，是吧？”话音未落，人已跨上河阶。
他肩上沉甸甸的袋子和他戏谑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坝，一边走一边嚷：
“姥姥把东西从城里往镇上捎，妈你又把东西从镇上往城里搬。合着就我来来回回给你们当苦力！”他苦笑着，汗珠从额角滚落。
妈妈和大大早已闻声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围上去，几乎同时伸出手。
“来，慢点儿，大大帮你托着！”大大忙不迭地说，脸上笑呵呵的。
“知道你累，不容易呀！”妈妈在一旁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一丝讨好。
“大，你别动，小心重！我自己放下来更稳当。”哥哥抬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妈，你也离远点儿，别撞着你！”
大侄女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大相框。哥哥这个“女儿奴”真是名不虚传，孩子都这么大了，他那件“贴心小棉袄”还是走哪儿穿哪儿，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她妈妈今天单位加班，晚上赶过来。”
哥哥卸下重物，喘了口气道，“刚弟弟来电话，他们一家今天也从省城回来。明天送亲就让弟妹去吧，孩子妈妈就不用跟着跑了！”
照我们老家的规矩，结婚时男方接亲要由男子组成，而女方送亲必须全是女子，两边的人数还都得是双数，连新郎新娘也算在内。这么一来，我们家送亲的队伍也就定了：哥哥家的女儿、妹妹，还有弟妹，正好三人。
“这张照片是我从钢厂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有些年头了。”
哥哥接过女儿手里的相框，轻轻拂去玻璃上的浮尘，“原先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特意拿去相馆，请人用软件一点点修复，才放大做成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朝大大招手：“大，你快来看。这儿，这不就是你吗？”
大大赶忙凑上前，眯起眼仔细瞧，笑得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嘴巴咧到耳根，不住地点头：“哎呀，还真是！”
“妈，你也在这儿！那时候你可真年轻！”哥哥又指向另一处。
妈妈靠过来，望着照片有些出神，轻声笑着说：“是吧？你妈当年很漂亮吧？”
“爸也在这呢，那时候爸也挺帅的。”
“你大大和你爸爸年轻时候都是帅小伙！”
妈妈语气肯定，却又顿了顿，“不过俩人帅得不一样。”
而我却清楚地知道，在爸爸那个锁警棍的旧柜子里，和哥哥的出生证收在一起的，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尺寸小得多，人影也更模糊。
那是他们钢厂职工的合影：妈妈坐在第一排，爸爸缩在倒数第二排最边上，而大大因为个子最高，原本站在最后一排正中央。只是我们家的那一张上，大大的身影早已被剪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痕迹。
“妈，一会儿我把这个相框钉在你卧室墙上。”哥哥说道。
“大姑姑，我听爸爸说，大姑父以前可帅了，跟神童叔叔长得特别像，是真的吗？”侄女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
我有些疑惑：“你爸爸怎么会知道？他又没见过。”
正和大大、妈妈讲照片的哥哥突然转过头，准确插话进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大妹夫当年可是个酷得不行的摩托党！后来我初中时候，又是咱们这儿最早开小皮卡的那批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雷打不动、一声不吭地接送小神童上下学。不过我嘛，倒还真没跟他说过话。”
……
从哥哥说弟弟全家也要回来那一刻起，妈妈就再没安稳坐下过。她一趟又一趟地从屋里小跑到斑竹篱笆边上，朝小河对岸不停张望。
弟弟的车刚在对岸停稳，妈妈就已经冲过石桥迎了上去。大大也快步走到篱笆边，探身望着他们笑。
回到院坝时，妈妈怀里已经抱紧了小孙子，舍不得撒手：“我的小孙孙，又长大了……奶奶好久没看到你喽，奶奶好欢喜你回来！”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笑意。
弟弟则抱着两个细长的钓具盒，很自然地递了一个给大大，自己手里留了一个。
“大，新钓竿。一支你的，一支我的。”
他语气简洁，笑容坦荡，“这次没时间了，下次回来，咱们一起去江里钓！”
这时爸爸和妹妹也从后院走了过来。看到弟弟难得从省城回来，爸爸脸上也露出罕见的、浅浅的笑意。
“弟弟，我虽然想你回来，”妹妹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亮，“但你每次回来就跟我抢大大！我很有意见！”
“二姐，你天天陪在大身边，还跟我争？”弟弟忍不住苦笑，“我好不容易回趟家，你就让让我，不行吗？”
“爸，现在高速很方便，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没等爸爸开口，弟弟就主动解释道。爸爸只是点了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内敛。他先前说过弟弟忙就不用特地回来，此刻虽有些疑问却也没多问，而弟弟默契地直接给出了回答。
弟弟一家的归来，让家里的热闹又添了几分。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进院子，大人们聊着家常，孩子们嬉笑跑闹，而我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兔子，在这片温馨的喧嚣里独自期待着。明天，就是婚礼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整整两天没见到我的佳雷哥，心里坐立难安。
我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在家里来来回回窜了好几圈后，全家终于作出决定：由妹妹和侄女全程把我监视在卧室里，不许出门。
我忍不住一次次跑到窗边张望，期盼能早点看到佳雷哥的车。窗外街上满是游客。我们家地处小镇中心，如今这里已成了旅游胜地，终日人来人往。门口一侧，家人细心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停车位，刚好能停下一辆车，想必是特地留给佳雷哥迎亲用的。
每当我往窗边跑，妹妹就急忙过来拦我。
“我的好姐姐呀，真服了你了！”她气得不知该发脾气还是该笑，“不就只是个男人吗？至于这么神魂颠倒的吗？”
为了安抚我，她终于把侄女支到楼下：“你去一楼门口守着，一见到大姑父的迎亲车，立马上来报信！”
“姐，最后警告一次，不能再扒窗户了。”
妹妹无可奈何地给我下最后通牒，“街上全是人，新娘子要矜持！”说完又悄悄凑到我耳边，故意拉长了语调：
“姐夫是不是特别～厉害呀？”她眼里闪着调皮的光。
……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直奔卧室门前。
“大姑姑！你现在绝对不能再去看窗户了。”侄女语气兴奋，还在微微喘气，“大姑父的车马上就要到了！街上人太多，车开得很慢……”
……
感觉又过了好几个世纪，楼下终于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我知道，佳雷哥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上，妈妈带着笑意的问候、大大爽朗的招呼声、爸爸沉稳的寒暄相继传来，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最后关头，妹妹和侄女相视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溜出了卧室，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拢。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又急又响，仿佛在敲打着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我攥着裙摆，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同时出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雪白的衬衫挺括耀眼。脸上的笑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身高都相差无几。只是一个年长些，身形更魁梧挺拔；一个还是少年模样，略显单薄。
晓云长大了，可那神情还和我最后一次在石拱桥边见他时一模一样。他的笑容无比灿烂，像降临人间的天使，纯粹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额头，下意识地寻找那道淡淡的伤痕。
“妈妈，”他声音清澈，带着一丝羞涩却无比坚定，“我和爸爸一起来接您回家了。”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向前一步，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
“妈妈，我的伤疤已经完全长好了。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