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路慢慢走》稻丁亚城

7、临时约定

　　暮色渐浓，梧桐枝叶在校门口的灯影里勾勒出温柔的剪影。蔡白鸽踮着脚尖张望，直到那辆出租车在面前停下。

　　母亲推门下车，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熟悉又令人心跳微快。

　　“妈，”蔡白鸽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比平时轻软，“这是我的男朋友宋青书。”

　　宋青书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浅灰色衬衫的衣角。他今天确实“像平时一样”，只是那件熨帖的衬衫似乎比往日更挺括一些，连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

　　“出息啦，”蔡母眼睛一亮，目光在宋青书身上停留，笑容绽开，“找到这么帅气的男朋友了？”

　　宋青书显然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尽管它好端端地架在那里。这个小小的、泄露情绪的动作之后，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耳尖虽还泛着薄红，但唇角已扬起礼貌且温和的弧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阿姨好，久仰您的大名。”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与蔡母轻轻一握即松，姿态稳重，“小鸽子常跟我提起您。”

　　“小鸽子？”蔡母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了然与一丝打趣，“这孩子，连这个小名都告诉你啦？”

　　蔡白鸽也是一愣，侧头看向宋青书。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镜片后的目光却悄悄递过来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紧张——这不在他们“彩排”的剧本里。

　　“是，”宋青书的声音平稳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她说过这是小时候您给她起的，因为总爱追着广场上的鸽子跑，觉得它们自由又漂亮。”

　　这句话半真半假。小名是真，追鸽子的缘由，却是他根据她偶尔提及的童年片段，自己悄然补全的画面。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意外地令人信服。

　　“这孩子，什么陈年旧事都往外说。”蔡母嘴上嗔怪，眼里的光却柔得像化开的蜜糖，“走吧走吧，站这儿说话多冷。青书是吧？阿姨请你吃饭！”

　　“阿姨客气了。”宋青书微微侧身，动作自然地引路，“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味道清淡，环境也安静。您坐了一天车，应该想吃点家常的。”他顿了顿，看向蔡白鸽，像在求证，“小鸽子也说您偏好清淡些。”

　　这个提议体贴又周全，连她随口提过的母亲口味都记在心里。蔡母脸上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连连点头：“好，好，你带路。”

　　去餐馆的路上，宋青书很自然地走在蔡白鸽身侧。他不刻意靠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亲近的守护姿态。他话不算多，但每当蔡母抛来话题，无论是关于学校、专业，还是更生活化的闲聊，他总能接住，回答得体又不失真诚，偶尔提及两人相处的细节，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越界。

　　餐馆灯光温暖，菜肴的香气氤氲开来。宋青书动作优雅地为蔡母和蔡白鸽斟茶，将菜单双手递过去。

　　“阿姨，您看看想吃什么，不用客气。”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杯沿，心里或许仍有些紧张，但面上已是温润如玉的沉静，“这家的招牌是松鼠鳜鱼和清炒虾仁，评价很高。小鸽子也喜欢这里的清炒时蔬，很爽口。”他偏头看向蔡白鸽，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询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肯定的依赖，“你觉得呢？或者还有什么想吃的？”

　　蔡白鸽轻轻摇头：“你点的就很好。”

　　宋青书唇角弯了弯，又转向蔡母，眼含恰到好处的笑意：“之前听小鸽子提起，阿姨喜欢玩游戏和旅游。不知道阿姨最近有没有玩什么有趣的，或者接下来特别想去哪里看看？”

　　“这次就是去美国旅游了。”蔡母笑道。

　　“美国啊，”宋青书礼貌地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那是个地域很广阔的国家，自然和人文景观都非常丰富。”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像是在调动脑海中的知识图谱，“阿姨是跟团还是自由行？如果是自由行，大峡谷和黄石国家公园的自然奇观很值得一看；东海岸的城市文化又别有一番风味。”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蔡母的反应，同时极其自然地将转盘轻轻转动，将那碟蔡白鸽多夹了一筷子的糖醋小排，停在了她面前。

　　晚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宋青书坚持结了账，态度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送蔡母回酒店的路上，他一手稳稳拖着行李箱，另一手虚虚护在蔡白鸽身侧，穿过酒店旋转门时，还会提前半步，细心地将稍重的玻璃门多推开一些。

　　“青书，辛苦你帮阿姨拿行李了。”蔡母在电梯里笑着说。

　　“不辛苦的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宋青书微微颔首，礼貌又保持着晚辈的谦逊，“能为您和白鸽做点事，是我的荣幸。”他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房间，目光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周到，又不会让人觉得被过度关注。“阿姨您在美国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虽然有时差，但查查资料、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他看向蔡白鸽，眼神里的温度很自然地升高了一度，“白鸽肯定也会担心您，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哈哈，我不担心的，现在翻译软件这么好用。”蔡母摆摆手，目光在女儿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朋友”之间转了转，笑意渐渐沉淀为一丝更深的东西，“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白鸽。这孩子总是一个人，看上去挺坚强，大家都觉得她肯定没问题。但其实啊，”她看向蔡白鸽，眼神温柔又有些心疼，“私底下是个爱哭、怕疼、怕难的小姑娘。青书，阿姨只请你多照顾照顾她。”

　　这番话让空气静了一瞬。蔡白鸽垂下眼睫，脸颊微热。

　　宋青书听着，目光落在蔡白鸽低垂的侧脸上，心中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涩。他转向蔡母，郑重地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承诺：“阿姨，您放心去旅游。白鸽我会照顾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她看似坚强，实则内心细腻……我明白的。”他唇角不自觉挂上一抹极温柔的弧度，“以后她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在她身边。”

　　他略微停顿，像是从感性的承诺里抽出理智的丝线，回到更实际的层面：“对了阿姨，您在美国的行程大概多久？返程机票订好了吗？我和白鸽可以提前帮您再看看。”

　　“那太好了！我英文不太好。”蔡母立刻从包里翻出打印好的行程单和机票信息，“你一会儿到了酒店帮我看看我的机票。”

　　“好的阿姨，交给我吧。”宋青书接过，跟着她们进了房间，放好行李，便拿出手机，借着灯光仔细查看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神专注，“我帮您确认一下航班时间和座位，顺便看看机场提示和注意事项。”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缓的语调解释着，“如果有任何变动或问题，我可以帮您联系航空公司处理。”他偏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蔡白鸽，眼中带着自然而然的询问，“白鸽，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

　　“嗯。”蔡白鸽应声走过去。刚靠近，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身上也有些发冷。她下意识地扶了下额头。

　　“妈，青书，”她声音弱了下去，“我觉得我好像有一点不舒服。”

　　“不舒服？”蔡母立刻伸手探她额头，“哎呀，有点烫！”

　　“发烧了？”宋青书眉心立刻蹙起，手机被他迅速放到一边。他快步走到蔡白鸽身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额头测试温度，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生生顿住，蜷缩着收了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向蔡母，声音比平时略快，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沉稳：“阿姨，这里有没有体温计？得先量一下，看看烧得严不严重。”

　　他从蔡母手中接过体温计，仔细甩好，递给蔡白鸽时，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夹在腋下，五分钟。”他的目光紧锁着她，满是关切，“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头晕，还有哪里难受？”

　　“我还好。就是头晕。不用担心。”蔡白鸽依言照做。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宋青书就站在一旁，身姿笔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眉心未曾舒展。时间一到，他接过体温计，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38.1度……”他看着刻度，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确实发烧了，虽然还没到38.5的高烧线，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小心地将体温计收好，转向蔡母，思路清晰，“阿姨，附近应该有药店。我去给白鸽买点退烧药和体温计备着，再买些清淡的粥或水果，她现在的胃口可能不好。”他又看向蔡白鸽，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暖雾，“白鸽，你先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盖好被子，我很快就回来。”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裹着被子的肩膀上，停留了短暂而温暖的一瞬，才克制地收回。

　　蔡母在一旁看着，眼里流露出明显的赞赏：“小伙子还挺细心的，不错。”

　　宋青书耳尖微红，谦逊地低头轻笑：“阿姨过奖了，照顾白鸽是我应该做的。”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到蔡白鸽有些苍白的脸上，那份心疼清晰可见，“她现在不舒服，我也很……”他顿了顿，把那个可能过于亲密的词咽了下去，“很着急。”他转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眼神里交织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白鸽，你好好躺着，有事立刻让阿姨叫我。我马上回来。”

　　他快步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