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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如搜查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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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辞脸色瞬间由红变绿。
次日,天色骤晴,卿辞泛舟游江,随章老攀越旁边的小山丘,拈凤凰花赋诗,看行云游雾,身上还带着武赤将军赠予的四十斤石锁,肩上扛着李惠风的缀满鲜花的画架,左手拿着《孙子兵法》,右手捧着《辞海》。
卿辞鼻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酸意。
在不停擀鼻涕声中,她随章老跋涉了二十余里,看到了连绵不绝的山峰,山底下有个村落,都是方块的田地。
夏末秋初,料峭寒风,火红凤凰花,无穷无尽的云雾似海翻涌,每一处景观章老都驻足停留许久,卿辞由于昨夜淋雨头昏脑胀,根本什么都无法创作,每一瞬都只会说一句:“非常美丽”。
章老便只得从厚厚的《辞海》中,挑出字词给她,让她勉强能够拼成零碎的句子,回去应付陆澜舟交差。
这是她十余年没能看到的好景色。
更是她十余年来干过最累的苦差事。
卿辞昨晚淋雨,又跋涉一天,回去府邸,身体果不其然垮了。
她一张脸苍白得紧,浑身发烫,额头上贴着冷布,整个人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一口药都不肯喝。
陆澜舟接过姆妈递过来的药,手指拎着匙羹搅拌,姆妈见状连忙开口:“小公爷,不是老奴想说,大理寺搜查犬都有几天松快,这都半个月了,就让卿辞休息个一天半天的如何。”
陆澜舟没有回话,他长眸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淡开口:“休息到病好为止。”
卿辞一下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过来,眸里瞬间晶亮,她立时爬起来,靠上陆澜舟手中的药碗,浅浅地喝了几口。
碗瞬间急速往下坠落,卿辞心脏轻跳,手忙脚乱地去接,碗却被一只大手稳稳妥妥地接住。
这下碗离她的嘴巴有些远了,卿辞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接过来自己端着喝。
因是夜晚,他已经换下玄黑骑装,一身暗纹番西花的缂丝直襟长袍,外缀绶带,是常见的男子睡袍款式,矜贵而清冷,整个人好似一副清嘉的画,那双狭长的眼睛藏在暗处,眸中的情绪辨不分明。
卿辞被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得手忙脚乱,他、他不会觉得自己在装病吧?
一只戴着白玉指环、骨相极佳的手滑过她眼前。
卿辞视线落在那玉白的指环上,恍惚之余,额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冷热交加,卿辞瞬间清醒过来。
陆澜舟收回手指,眸中情绪极淡,将卿辞看得有些坐立难安,他吩咐了姆妈几句,忽有暗卫来报,陆澜舟便起身走了。
日头转亮,卿辞一觉醒来,她拼命地想咳出声音,却是分毫没出。
她摸摸自己额头,却不是十分滚烫。
卿辞瞬时有些恐慌,她、她这就病好啦?
医师提着药箱走进来,下脉一诊,顿时笑道:“身体果然壮实,短短一夜,竟已全然好透。”
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席卷而来,卿辞连忙起身抓住了医师的手臂:
“医师,我、我觉得还有些头昏。”
“兴许是躺太久了,起来走走就会缓和。”
“我我我突然觉得有些腹痛。”
“许是饿过头了,抓紧进食。”
“我肌肉酸麻,浑身乏力,感觉自己要暴毙了”
“涂点红花油于酸痛处便是。”
医师从药箱中拿出一瓶精致的药油,玲珑剔透,泛着红光,递给卿辞转身走了。
卿辞拿在手中她呆呆地看着那瓶红花油,有种万念俱灭的错觉,她本以为自己至少能病个三四天。
她翻开旁边的书册,红花油的光透过琉璃樽落在书页上的一行字上:“书生望着外侧长街:“看什么破月亮,我只能看见那县太爷的车顶,我总有一天要坐上和他一样的马车,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上人。”
“枝头金黄的桂花月亮转瞬变成红色,次日,狐妖默不作声地修改书生的答卷,因书生文笔太差,她耗费了近百年功力,恢复了白狐样态,蜷缩成小小一团。”
隔天,狐妖便被放进破布中,被书生丢弃在郊野之外。”
卿辞抹着眼泪,看着书册默不作声,陆澜舟总不可能想当县太爷,他这种级别,只能想当皇帝,他想当皇帝,自己也实现不了啊。
那他怎么才能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然后尽快将她“丢弃”。
卿辞起身换好衣服,捧着自己做的汤水,蹲在陆澜舟门外。
漫天青丝撒下,溅起白雾,像一团朦胧的细纱。
陆澜舟身披玄色薄氅,内着红色官服,身侧仆从替他撑着墨黑骨伞,正从远处走来。
他远远地,便看到檐下瑟瑟发抖的身影,那人额头微湿,沾了点雾水,如同檐下避雨的鸟雀,缩成一团。
下如此大的雨,为何不进去。
陆澜舟走到檐下,仆从收起伞,水滴溅落。
卿辞等了许久,恍然惊醒,马上抬头。
他正垂眸,看了下来,风眸清冷,腰间官绦因停落,轻轻摆动,像雨中摇曳的竹影,扰动人心,卿辞一时将所有说辞全都忘了干净。
“在此处做甚?”低沉的声音从头上漫延。
陆澜舟抬手推门进去,卿辞连忙起身,跟着他走进去。
他随手摘去玄色大氅,扔给身侧侍从,修长的手指解开脖子上的纽扣,卸下红色的官服外侧绶带,另一只手探上卿辞的额头,见已然好转,他随后走进内屋,垂眸,松松垮垮地靠上椅背。
“大人。”旁侧忽然有声音怯生生地开口。
陆澜舟昨晚一宿没睡,现下一身雨水雾气,刚刚还在朝堂上和人针砭时弊,斗那些迂腐酸生,一个时辰后大理寺的人还要来烦他,此时气压有些低。
他抬眸望来,正要发作一二,卿辞立马递过姜汤。
周围十分寂静,半晌,陆澜舟风眸稍敛,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卿辞手中的碗,修长手指拎着匙羹,搅拌。
他薄唇轻抬,忧疑许久,才送进口中。
卿辞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噢,不,我的意思是,大人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陆澜舟刚刚尝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
有这么难吃?卿辞刚要自己亲自去尝,那勺子却被一只手抢过,扔在桌上。
卿辞捧着碗,有些手足无措。
陆澜舟抢过她手中的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不是被毒死的...”
陆澜舟扔给她一张白色的帕子,让她擦袖子被溅上的汤渍,随即又阖眼睡去。
陆澜舟醒来时,天已黑透,外面瓢泼大雨。
室内昏暗,几缕烛火映在他身上,玉白长袍垂坠于地。
他面无表情地扯过身侧绶带外衫,不紧不慢地穿戴齐整,转头发现案桌上趴伏着一个身影,瘦小羸弱,肩脊随着呼吸起伏。
他并无叫醒打算。
下人过来搬来一桌吃食,置于台前,说雨势太大,刑部的人来不了了。
陆澜舟轻持筷著。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肚子咕噜咕噜响的声音。
过了一会,侍从贴心地给卿辞备了双筷子。
陆澜舟行事恣肆,吃饭却温文尔雅,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夹了块山水豆腐,送入口中,半点声音未出。
卿辞平日里吃饭很快,此时却不敢,她只敢吃着眼前能够得着的几碟素菜,远处那些水晶肘子肉和酥脆黄鱼,如同薄纱后的美女,远远撩动心弦,却始终触碰不到。
她心里紧张,一顿饭犹如上刑,伸手颤巍巍地夹菜,慌乱中不小心夹上陆澜舟的筷著,顿时一阵沉默。
卿辞收回筷子,一双眼睛欲言又止,抬头望去,便和那双清却静默的凤眸对上。
半晌,许是对视久了,那双淡漠的风眸些微僵硬,他薄唇微启,声音冷的像淬冰:“你吃饭,还得就着人,才能吃?”
卿辞连忙扒拉了几口白饭,抬头一看,陆澜舟却已经吃完,他正看着案卷,随后又叫来麟鹰卫,接着严深又来了,他看着很是忙碌。
好容易等他们走了,卿辞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你有什么心愿,我能实现的吗?”
周围沉寂许久,都没回话,陆澜舟修长的手指翻着案卷,未发一言。
“很闲?”良久,他开口问道。
“看来是病好了。”
卿辞脸色顿时又有些煞白,好在此时严深又进来了,卿辞连忙识趣地走了出去。
雨势渐小,下人拿着骨伞递到她手中,卿辞转头看向那高台上执卷的身影,玉白长衫,金绿山水屏风随室内烛火摇曳不明。
短暂相处日余,卿辞察觉他好像除了吃饭睡觉,都是在工作。
不像她之前看到的官吏只知道吃喝玩乐。
陆澜舟是个好大人,兴许在他手下干活是件不错的事情。
但卿辞很快摇头,她绝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离开这个府邸的机会。
风尘仆仆的斥候和卿辞擦身而过,走进屋内,和陆澜舟说道:“我们蛰伏了十天都一无所获,燕照各大书院、西郊林中那间茅草屋都尚无动静。”
陆澜舟停下手中的笔:“将其他搜查点全部撤去,只余西郊林一处,行动全部停止,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