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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送去甜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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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那六人,面色沉沉,如灰木般,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眼珠子还在滚动,鼻翼间还有气出,几乎似个死物一般。靠近,便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来自陈旧的气息和潮湿味道,像是常年呆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才会发出这样的气味。
“冯清,给他们几个掌柜上点好菜。”李木松叫人给陆澜舟他们倒了杯茶,开口笑道。
屋外几个人蜂拥而入,鲜血淋漓的鱼肉端了六盘,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大厅。
那些掌柜面无表情地开始吃,边吃边呕吐,吃完朝着陆澜舟他们僵硬地开口:
“我、们、刺绣、雕塑、贴布绣、双面绣、抽纱绣都很出名,想要买什么?”
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开口一般。
陆澜舟和林晖问什么,他们也不回答,只有李木松敲响旁边的银色的钟时,他们才木讷地开口回答。
卿辞悄无声息地拉了拉陆澜舟的袖子,示意他自己已经看完并记完了。
“再上十壶美酒。”林晖摆手。
见他们喝了好几壶美酒,就是不开口说要订多少织绣,李木松一下有些沉不住气,他胡须都要抚断,待要发作,陆澜舟慢悠悠地开口:“无需大动肝火,李县令。”
陆澜舟打开身侧的盒子:“这是定金,我要本季度最新款式的散花绫三千匹。”
李木松顿时眼睛发直,双手差点都要碰上那些银票,他边按捺不住地搓着手,边摸着胡须:“那是自然。”
陆澜舟慢悠悠地开口:“这批货我三日后就要见到。”
李木松眉心皱缩,随即又瞬间展开,笑眯眯地:“这个不用担心,相信掌柜们自然有他们的方法。”
“快,快将那十壶好酒给两位贵人拿上来。”
“不必了。”陆澜舟他们几个起身,往外走去。
几个掌柜扭头过来,看着他们,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很快又闭上了。
榆次织绣闻名天下,传说中只要一天时间,织作出来的双面绣便能将整条长安街堆满,榆次县令在好多年前也被称为天下第一父母官,绝不是今天这般模样。
卿辞坐在马车内,转头望向窗外,商铺林立,商品琳琅华贵,访客诸多,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除了铺中的店小二,她没有看到一个平头百姓在路旁摆摊,也没有看到半个衣着正常的普通人,似乎除了货物和商人,没有看到一个真的平头百姓。
而榆次,正是西域和燕照相连接的枢纽。
到了府邸,执灯人前来,放下凳子,手执一盏琉璃宫灯,卿辞便看到陆澜舟的身影往府邸深处的议事厅去了。
卿辞赶回去,顷刻之间将百鸟朝凤的缩小版转换成墨画赶制出来,送到珠钗娘那里转换成刺绣底稿,以便用翁婆的刺绣手法和那些掌柜交流。
珠钗娘顿时脸色微变,她年轻时接触过这幅巨大的刺绣,是瓮婆耗费三年心血织就,很是复杂,她看了好长时间也只能记住一些细节,而这孩子居然看了几眼就能毫无差异地将整副刺绣完完全全地复制下来。
和当年那个李长风相比,无出其右,甚至更胜一筹,也不知道对这孩子而言是福是祸。
珠钗娘勉强一笑:“画得真好,老奴一瞬间还以为当年的一个旧人再次回到了老奴身边。”
珠钗娘沉默地拿起画作,让卿辞先作休息,便抬步往屋外走去。
闽娘拎着一篮子的甜糕与珠钗娘擦身而过,珠钗娘望了闽娘一眼,若有所思,又往织绣阁方向走去了。
闽娘走进屋内,将甜糕塞进卿辞嘴巴之中,又拿起手帕仔仔细细给她擦手:“上次是我不对,要你替我做事,但我那是无奈之举,不然我弟弟估计急疯了。”
卿辞任由闽娘给她擦手,她拿起甜糕,放进口中,香甜的气息溢入鼻腔,卿辞嘴巴小口地嚼着,不舍得一整个都吞下去。
闽娘擦完一只手,又拿起另外一只仔仔细细地擦着:“我弟弟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我做的这口米糕,我走前他就一直念叨着想吃。”
窗扇拂动,发出啪嗒响声,卿辞又拿起一块甜糕放进口中,还没咀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便往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她心脏一瞬间缩紧,她嚼着甜糕,不上不下地,一时呛得眼睛都红了。
闽娘连忙给她顺背,她身形比卿辞高大许多,旁人看来竟像将卿辞拥入怀中一般。
门口那双长眸并无任何反应,如往常一般冷漠,他声音淡淡地开口:“处理完你的事情,过来找我。”
卿辞送走闽娘时已是深夜,她怀里揣着两个甜糕,有些不安地往府邸中的陆澜舟居所走去。
大门半掩。
里侧的身影正和严深他们说些什么。
门纱暗淡的光中,他略带疲色地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恣意,神情慵懒地答话,一身暗紫常服,几分绯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郎艳独绝。墨一般的眉眼里,没有半分情绪。
狭长的眼尾弧度却微微下压,唇线清晰的丹朱薄唇微启,有一搭没一搭和他们说着什么。
卿辞心底不知为何被轻轻地挠动了一下。
陆澜舟除了那富家公子的装扮,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身黑,忽然换了个颜色,那种高高在上、自然而然的压迫感淡去了几分,添了些许慵懒惬然。
那双眉眼本天生冷淡,只要让人望上一眼,便会遍体生寒,偏偏眼尾翘着弧度。
此时他姿态散漫地坐着,音质肃冷,双脚修长地交叠,恍若寒冰落入滚烫的琉璃盏中,融化了一般,惑动人心。
卿辞一时之间竟失了神。
他慢条斯理地和那些人说些什么,见她在门口,只淡淡地瞟来一眼,随后又转回去。卿辞只看见他薄唇一张一合,什么都听不进去。
等其他人都走了,陆澜舟才展眼望来,卿辞整个人呆若木鸡,他声音又再度响起:“过来。”
她走上去给他递上甜糕。
那双修长的手接过甜糕,放进薄唇之中。
旁边的香炉不知什么时候燃起,烟雾扑朔迷离,扰人心魄。
卿辞闻着这香味,头昏昏的,心中的紧张越发加深,她呆呆地坐着,慌乱间发出细小的呼吸声。
随着糕点的吞咽,那人嶙峋的喉结滚动,一上一下。
她一时更加慌乱不安,连忙移开视线。
上位者带来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卿辞有时候看向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都会害怕得发抖。
但不知道是这夜晚的烟雾太重,让人头脑发昏,还是他这一身绯紫色太过惑人心神,卿辞想亲他的念头,不知为何到了顶峰,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但好在心中的理智和惧意勉强占了上风,她还没有彻底失去控制。
她用手紧紧抓着椅背,尝试着稳定心绪。
半晌,卿辞便听见陆澜舟发出一声轻声的叹息,声音很轻,如玉珩相击,他放下手中的糕点,微微俯身,清冽的气息伴随着糕点的香气便缭绕鼻尖,好闻得让人心颤。
那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卿辞本还有些惧意,但现下几乎连求生的本能都忘记了,她看着他的唇瓣,似野外流浪许久的狸猫,试探、不安的样子。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颤着声要说些什么。
那双清冷的风眸俯看着她,并无言语。
忽然间,却有东西像柔软的冰轻轻地滑过她的唇瓣,一阵清冽好闻的气息忽然擦过,冰凉的触感稍纵即逝,如蜻蜓点水一般。
卿辞眼睛瞬间睁大,她跌坐在地上,半晌,才无知觉地起身,呆若木鸡地往外走着。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屋中,盯着那剩余的甜糕半天,拿起又放下。
脑袋嗡嗡作响,好似要炸开了一般。
甜糕被随意放置在椅子上,随即被她坐扁,卿辞屁股湿漉漉一片,好像坐上一团云般,她毫无所知地换下裤子。看着那被坐成一滩的甜糕,想起她还要帮闽娘再送一次甜糕给她弟弟,只是这甜糕扁成这样,她要怎么去送。
送、她得去送。
她毫无感觉地给自己戴上斗笠和面纱,随即往府外走去,侍卫看了她的令牌,便放她走了。
卿辞走了许久,到了那处木屋,刚轻敲房门。
门后瞬间冲出一个一身猎装的少年,那少年僵立许久,神情疑惑,屋外除了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个,并无他姐姐的身影。
“....”
陈猷垂眸打量眼前的人,十分警惕,他紧紧地盯着隐藏在斗笠后那双眼睛,过了几秒,脸忽然红了通透。
门关上,卿辞递过去唯一一块尚且完好甜糕给他,便宛若成年男子一般开口:
“是这样的,你姐姐平安无事,现下非常安全,这是她叫我带给你的”
少年他反反复复地看着甜糕,确定自己姐姐平安无事,顿时欣喜若狂,等回过神来,再次看到眼前人时,脸色却无端有些不太自然。
他又看见那双眼睛,睫毛微微上翘,眸随眼动,光芒流转,似森林中漫山遍野袭来的雾气,扑面而来,肌肤白得好似他之前在山中遇到的白狐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