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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猷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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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澜舟手中套上玄色外氅,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卿辞有所察觉,动作微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马车上,卿辞一路无话,往日还会好奇地问上一两句,此时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四周蝉声入耳,微光映入车中。
林晖见车内气氛僵硬,便出声:“想当年,我来过一次榆次,还没现在如此炎热。”
“许是山上植物被砍光很多用来卖钱的原因,你说是吧卿辞”
卿辞闻声抬头,见是和她说话,随即附和了一句:“我也听说榆次人最近这几年货物堆积如山,不但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卖出很多货物,而且更奇怪的是很多人找不到活干,都要去砍树抓动物果腹,像我老家那些人一样,也都要干很多活,才有饭吃。”
林晖便笑着说:“卿辞小兄弟,你都干过什么活。”
卿辞掰着手指:“小的干过瓦工、种地、挑夫、耍耗子、有次还去当了挑粪工,但是挑不动他们的粪,便被解雇了。”
“你年纪这么小,干这么多行当,那岂不是很辛苦?”
“之前是很辛苦,但是自打三年前,小的境况莫名就好了起来,先是无意间捡到一袋钱得以治好病,后来又进了县衙当了差役,开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银钱拿,然后现在在大人们身边干活日子就更好了。”
“那你倒是挺不容易的。”林晖又开口。
卿辞连忙说道:“所以说能在大人们身边干活,真是小的莫大的幸运。”
陆澜舟眸光淡淡地落在卿辞长着薄茧的手上,随后又转向窗外去。
马车到了晖月楼,便有训练有素的来带路。
宴席设于顶层,俯瞰下去,雾色氤氲,水滴落于湖面,涟漪四散。
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妓伶藏于紫藤花屏风后,唱着吴侬软语,纤手拨弄琴弦,让人耳朵发痒,蔓延全身。
几位掌柜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身材甚为丰盈,但面容却尤为愁苦。
看到陆澜舟他们,那几个掌柜模样的人嘴角才勉强牵起,笑了一下。
林晖便笑意盈盈地开口:“诸位快请坐。”
卿辞默默地端起酒壶,刚想给他们倒酒,陆澜舟长指轻挑,酒壶忽然就到了他手中。
“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一个年迈些的老头忽然开口。
林晖随即说道:“在下林晖,这位是季明季公子。”
“诸位掌柜,先不谈生意,大家将酒喝尽兴先。”陆澜舟淡淡开口。
陆澜舟给他们每人倒上一杯酒水,须臾,整桌佳肴便上桌了。
林晖和陆澜舟开始和他们东拉西扯,那些掌柜说着说着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些许,嘴角也有上扬的趋势,但是一旦对视,便又耷拉下去。
酒过几巡,那些掌柜开始胡吃海喝,林晖摆手,叫了些姑娘进来,给那几个掌柜捏背捶腰,喂他们吃东西,那些掌柜渐渐脸有些绷不住,褶子里都是笑意。
陆澜舟看向其中一个妓伶腰上佩戴的香囊,上面所用的草枝格外新鲜,十分翠绿,明显是刚刚编织的。
他随后又给他们酒杯斟满。
那些掌柜这几杯下去,嬉笑更甚,一时屋内皆是他们粗犷的笑声。
冯清在门口有些按捺不住,她戴着面纱,端着切成片状,鲜血淋漓的海鱼,叫上了另外一位姑娘银画走了进来。
刚刚那些嬉笑的掌柜们见到来人,脸部瞬间僵住,又恢复愁苦不堪的样子。
冯清瞪了他们一眼,他们顿时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冯清随即便给他们每个人碗里夹了一片海鱼,屋内顿时皆是腥味。
等她出去,那些掌柜忽然抽出帕子,开始老脸垂泪。
“你们看看,两位公子,你们看看。”
“我们往日就是被他们这般欺压的,现在竟给我们吃生鱼。“
“我们也想和你做生意,但是钱进不了我们兜里啊。”
“不如二位将这冯清杀了,将李木松活剥然后赶出榆次怎么样,这样我们日后生意都和你们做。”
陆澜舟淡漠地看着他们,林晖也笑而不语。
那些掌柜擦了半天泪,脸上横肉里都是水珠,见他们不理会,便讪讪地说道:
“你们既然不敢,那便算了。”
陆澜舟和他们谈生意场上的话术,又聊了些关于织绣的买卖知识,那些掌柜一开始还能对答一些,后面竟开始面面相觑。
接着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你们看,他们久不让我们接触,我们都开始不熟悉我们老本行了。”
陆澜舟和林晖并未言语。
那几个掌柜便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到时候等重新掌权,定要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
林晖忍不住微微一笑,又让他们灌了几杯,好吃好喝送了出去。
冯清见他们将人哄走,便走了进来,欠身说道:“几位贵客,今日在奴家酒楼可满意。”
林晖扔给她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笑着说道:“菜品实诚,其他的还有待回炉重造。”
“冯掌柜,你调教无方啊。”
“我这里劝冯掌柜一句,晖月楼欠我们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好是找些真货色来,不然生意就难做了。”
冯清自然知道林晖说的是那几个她带过来的假掌柜,往日都是直接给钱拿货,哪里需要什么织绣庄的掌柜。短短几天突然要她找几个假掌柜来应付,时间未免太过仓促,现下她不仅套话无果,还被嘲笑,她顿时有些恼火,但又不能殴打那些混吃混喝的假掌柜。
她随即扇了旁边的妓伶一巴掌,指桑骂槐地朝银杏开口:“蠢如猪头,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银杏便捂着脸一言不发,显然被打惯了,都没有什么讶异的神情。
“多谢贵客指点,我这就回去,再将这些不懂事的姑娘好好教导。”
“姑娘们,送这两位贵客,回去休息。”
眼见着几个扑鼻脂粉,簇拥而来,林晖便左右各揽一个,往外去了。
银杏待要钻进那个气度绝然的男子怀里,便被不着痕迹地躲开,摔在地上,她一时愣住。旁边的李卿辞伸出手将她牵了起来,便看到她腰间的草编香囊。
银杏被她牵着,低垂着头,不发一言,随即含情脉脉地看了她一眼,卿辞默默将她的手放了回去。
哪知银杏却得寸进尺,搂住她脖子,整个人往她怀里钻,又摸来摸去的。
卿辞人都吓傻,她连忙开口:“我是他们侍从,我没钱。”
“找你家主人要钱。”银杏又含情脉脉地盯着她眼睛,还接着动手摸她的脸。
脂粉味刺入鼻翼,卿辞手忙脚乱地撤退,她慌忙逃了出去,一时竟走得比陆澜舟他们还快。
卿辞这下彻底明白陆澜舟平日感受了,以至于在马车内一直低垂着头,坐在角落,没有开口一句。
车窗外的光线时不而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忽明忽暗。
气氛僵硬得卿辞快要窒息。
三日没怎么见到,卿辞感觉陆澜舟又变得陌生些许,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好像变得更加不近人情,卿辞实在不知道怎么做事情缓和自己与上级的关系。
她抬眼过去,想和陆澜舟说点什么,便和那双狭长的眼睛直接对上。
距离忽然间变近,卿辞心脏骤然轻跳,她能闻到他身上沉水木香,仿佛僧人踏雪而归,格外清寂。
他垂眸,手指轻挑,卿辞腰间的香囊便落在他手中。
卿辞被他高大的暗影覆盖,那双淡漠的眼睛明明落在香囊处,卿辞却觉得整个腰间都烫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何,以至于不知觉地往角落躲了一下。
林晖觉得有几丝异样,但他又说不出来。
随即便听见陆澜舟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那刺客送你的香囊在何处。”
卿辞回过神来,她连忙开口:“在小的行李那里,不在身上。”
“回去之后拿过来给我。”
仲夏夜晚,微风有些凉意,许是晚时下雨,檐上水珠往下掉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如卿辞的心跳声,她几日没来此地,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起来。
陆澜舟长指一层一层地挑开木盒里的布料,那草编香囊被细心地用绢布层层包裹住,看样子收礼之人很是珍重这份礼物。
他面上未显,只漫不经意地用手指拨弄着。
看清那香囊的样式,他淡漠地开口:“这就是那刺客给的?”
“就是陈猷给的,他说是他阿姐做的。”
“你可还记得他口中的阿姐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卿辞微微愣住,长相还能略微说出来一二,她实在是记不太清了她的名字,她当时以为暗卫都写下来了,便没怎么记住。
陆澜舟扔了一张纸和一支毛笔给她。
救人兹事体大,陈猷的阿姐甚至其他人极有可能还在望仙楼中,卿辞几乎是竭尽脑汁在想。
她想了许久,不知为何只能拼凑起一些零星的话语,卿辞在纸上勾勒许久,都无法画出分毫,她额头有些冒汗,废了一个时辰拼凑了个不成形的模样,旁边写的名字和鬼画符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手中的毛笔似沾上千斤铁水,越来越难以拖动。
她趴下去,墨水沾上她的脸颊,将她染成花脸。
转角处的太师椅中,陆澜舟清正的眉眼隐在隔扇投下的暗影中,一阵幽凉的风拂过,案卷随风翻页,他长指停住,搁下了手中的笔,沉默地靠向椅背,看向那张熟睡的脸。
看了一会,他起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