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孟已

2、他的背影

　　2018年4月23日，星期一。

　　章晗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坐6路公交车经过县一中的时候，她会往校门口看——不是看县一中，而是看那些骑车上学的人。红色的自行车很多，但她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扫过，然后确认：不是他。

　　到学校后，她会绕到停车场。不是为了遇见，就是看一眼那辆红色自行车在不在。如果在，就知道他今天来学校了；如果不在，就知道他可能生病了，或者有什么事。

　　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4月23号这天，那辆红色自行车不在。

　　章晗在停车场站了两秒，然后往教室走。林薇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

　　“没。”章晗说。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章晗站在队伍里往夏木楼那边看。2班的队伍里，那个位置空着。

　　他真的没来。

　　中午放学，章晗去食堂吃饭。县二中的食堂在靠西门的旁边的位置，是一排平房，窗口不多，排队要排很久。她和林薇打了饭，找个位置坐下。

　　“你这两天怎么了？”林薇咬着筷子看她，“老是走神。”

　　“有吗？”

　　“有。”林薇凑近一点，“是不是因为2班那个？”

　　章晗没说话，低头扒饭。

　　林薇叹了口气：“你这不行啊，光看有什么用？你得主动点。”

　　“主动什么？”章晗抬起头，“我跟他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能认识了？”林薇理所当然地说，“加个□□啊，或者写个纸条啊，再不行我去帮你问。”

　　“别。”章晗赶紧说，“你别乱来。”

　　林薇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宋祁安是物理课代表，站起来收作业的时候从章晗旁边经过，停了一下：“章晗，你的作业。”

　　章晗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给他。

　　“谢谢。”宋祁安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收。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宋祁安对你挺好的啊。”

　　“他是课代表，收作业而已。”章晗说。

　　“不是那个意思。”林薇眨眨眼，“你不觉得他老看你吗？”

　　章晗愣了一下，往宋祁安那边看了一眼。他正站在前排收作业，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你想多了。”章晗说。

　　傍晚训练的时候，章晗又在操场上找那个人。

　　还是不在。

　　她跑完两圈，坐在跑道边歇着。操场上人很多，练什么的都有。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在这儿惦记什么呢？

　　可是第二天，她又去停车场看了。

　　那辆红色自行车回来了。

　　章晗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嘴角动了动，然后往教室走。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章晗去小卖部。走到夏木楼旁边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识地慢。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从春夏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今天穿的是红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们往小卖部这边走，说着什么，他笑了，露出一点白牙。

　　章晗站在那儿，手里的零钱攥得有点紧。

　　他们越走越近。她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一滩水。

　　他们从她身边经过，说话声清晰起来：“……那个题你会不会？”

　　“会啊，下课教你。”

　　是他的声音。

　　章晗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红色冲锋衣，黑短发，肩膀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

　　“沐辰，你请客啊。”旁边的人说。

　　“行，请你喝可乐。”

　　声音越来越远。

　　章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小卖部，然后才慢慢走过去。

　　她买水的时候，他在里面排队。她从窗口看进去，看见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钱包，跟旁边的人说话。阳光从小卖部的窗户照进去，落在他侧脸上。

　　她买了水就走，没有多停留。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12班在操场东边训练，2班在西边。中间隔着整个操场，但章晗还是能看见他——红色衣服太显眼了，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

　　他们班在练足球。他带着球绕杆，动作很快，球像粘在脚上一样。绕完最后一根杆，他一脚踢出去，球准确地滚进球门。

　　旁边有人鼓掌。

　　章晗站在远处，隔着整个操场看着他。

　　“章晗，该你了。”体育老师在喊。

　　她回过神，跑过去练实心球。

　　扔完一轮，她又往那边看。2班已经换了项目，在练跳绳。他跳得还是那么快，绳子甩起来根本看不清。

　　“你别看了行不行？”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太明显了。”

　　章晗收回目光，低下头。

　　“我不是说你不能看，”林薇说，“但你这样，自己难受。”

　　章晗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可是不看，好像更难受。

　　训练结束的时候，两个班往不同的方向走。12班往春夏楼2楼，2班春夏楼5楼。

　　他也走在队伍里，正在上楼梯，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章晗立刻转过头，盯着前面的同学的后脑勺。

　　心跳得很快。

　　等她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上楼了，只看见一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五楼的楼道里。

　　那天晚上放学，章晗在公交站等车。

　　六路车来得慢，她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路车先来了，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

　　车门打开，有人上车。她看见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走上车，是他。

　　他上了车，往后面走，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没往这边看。

　　章晗站在六路车的站牌下，看着那辆三路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

　　六路车来了。

　　她上了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想着刚才那一幕。

　　他坐在三路车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坐在六路车上，也看着窗外。

　　两辆车往不同的方向开。

　　4月27号，周五。

　　章晗这天起晚了，没赶上六点的车，坐的是六点二十那班。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往停车场跑，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沐辰。

　　他就站在她面前，刚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还扶着车把。他低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

　　章晗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等了两秒，见她不说话，就推着自行车往里面走。

　　章晗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车停好，看着他从停车场另一头走出去，然后才想起来呼吸。

　　她刚才，差点撞到他。

　　他对她说了“没事”。

　　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子的。

　　章晗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往教室走。走到春夏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

　　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一整天，章晗脑子里都是那个画面——他低头看她，说“没事”。他的眼睛很好看，黑黑的，睫毛很长。他看她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很平常的一眼。

　　但就那一眼，她想了一天。

　　傍晚训练的时候，章晗在操场上看见他。

　　他正在跑步，速度不快，像是热身。她站在跑道边，看着他跑过来，又跑过去。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从她面前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

　　但她心跳漏了一拍。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章晗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想起有东西忘在教室，又折回去。

　　教室在三楼，她拿了东西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看见楼下有个人。

　　是他。

　　他站在楼下，正跟一个老师说话。老师说了几句什么，他点点头，然后往校门口走。

　　章晗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她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回家，章晗写作业写到很晚。写完之后，她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差点撞到他。他对我说没事。他的眼睛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想着今天的事。

　　他回头那一眼，是在看什么？

　　会不会是在看她？

　　不会的。

　　他根本不认识她。

　　可是……

　　章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他的脸。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章晗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完早饭，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家离县一中六公里，离二中也是六公里，正好在中间。村子不大，周围都是田，四月底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

　　弟弟章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姐，抓蝴蝶！”他喊。

　　章晗懒得动，看着他跑。

　　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在家干嘛？”

　　“发呆。”

　　“想不想知道2班那个的□□？”

　　章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有办法搞到。”林薇又发一条。

　　章晗想了很久，打字：“不用了。”

　　“真的？”

　　“嗯。”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要□□干什么呢？加了也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你好，我是12班的，我经常看你？那也太奇怪了。

　　章晗抬头看天。

　　四月底的天很蓝，有云慢慢飘过去。

　　她想起那天他回头的那一眼。也许就是在看别的东西，也许只是随便一瞥。

　　但她记住了。

　　周一再去学校的时候，章晗又去停车场看了。

　　那辆红色自行车在。

　　她往五楼看了一眼，然后往教室走。

　　走进春夏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楼道的窗户正对着能看见五楼的窗户。有一扇窗开着，她看见有个人站在窗边。

　　红色的衣服。

　　他好像在往这边看。

　　章晗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快步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章晗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厉害。

　　林薇凑过来：“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跑得太急了。”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早读铃响了。

　　章晗拿出语文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着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五楼的窗边，往这边看。

　　是巧合吗？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每天都会往那扇窗户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她看着那道光，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那天。

　　四月份，体育课，白色冲锋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沐辰。

　　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

　　她喜欢这个名字，她也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