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孟已

3、我和他一起等公交车。

　　2018年5月7日，星期一。

　　五一假期刚过，天气一下子热起来。

　　章晗把浅蓝色外套换成了白色短袖，但早晚凉，还是得带着外套。早上六点的公交车，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她发现自己的习惯又多了一个。

　　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她会绕到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不是马上坐车回家，而是站在那儿等一会儿，假装在看站牌，实际上是在等三路车。

　　三路车从学校门口经过，往另一个方向开。

　　她不知道沐辰每天几点放学，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坐三路车回家。但她发现，每周总有一两天，她会看见他。

　　他有时候跟同学一起，有时候一个人。上车的时候，他通常走在最后，等别人都上去了，他才迈上去。

　　章晗从不跟他上一辆车。

　　她只是看着，然后等她的六路车。

　　5月7号这天傍晚，章晗训练结束得早，五点四十就到了公交站。

　　太阳还很高，晒得站牌发烫。她站在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六路车过去一辆，她没上。

　　三路车过去一辆，她看了一眼，车上没有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他从校门口走出来。

　　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黑裤子，背着黑色书包。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走到站台的时候，正好抬头。

　　章晗站在站牌另一头，离他大概五米远。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章晗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动，就站在那儿，假装在等车。

　　三路车来了。

　　他收起手机，往车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让后面的人先上，然后才迈上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章晗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

　　六路车来了。

　　她上了车，坐到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刚才他看她的那一眼，是不是认出她了？应该不会，他们又不认识。

　　可是……

　　章晗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

　　5月9号，周三。

　　这天傍晚下雨了。

　　训练取消了，章晗直接往公交站走。雨不大，但一直下，她没带伞，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跑。

　　跑到站台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半。

　　站台上人不多，就几个学生。她站在雨棚下面，把书包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水。

　　然后她看见了沐辰。

　　他就站在雨棚另一头，也没带伞，头发湿了，黑黑的贴在额前。他正抬头看天，然后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章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只好假装在看站牌，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早就背熟了的路线。

　　三路车：二中→县医院→新华书店→县政府→汽车站→……

　　她能背到终点站。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旁边有人说话。

　　章晗转头，发现是一个同站等车的女生，不认识。

　　“嗯。”她点点头。

　　那女生又说了几句，章晗没听进去，因为她发现沐辰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三路车来了。

　　他上了车，还是那样，让别人先上，他最后。

　　章晗站在原地，看着三路车开走。

　　雨还在下，六路车半天不来。

　　她站在雨棚下，想着刚才那一眼。他看的是她吗？还是只是随便一看？

　　应该是随便一看吧。

　　六路车终于来了，她上了车，衣服已经半干。

　　5月14号，周一。

　　这天章晗放学晚了一点，因为班主任拖堂。跑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看见三路车开走。

　　车窗边有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他。

　　章晗站在站台，看着那辆车开远，心里有点失落。

　　六路车要等十分钟。

　　她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她又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自行车了。红色的，停在老位置，车座上有点灰，应该是昨晚下雨淋的，他没擦。

　　她当时想帮他擦一下，但没敢。

　　旁边有人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

　　“六路车还没来？”

　　章晗转头，愣住了。

　　是宋祁安。

　　他站在她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也坐六路？”章晗问。

　　“嗯，我家在六路沿线。”宋祁安说，“以前都是我爸接，今天他有事，让我坐公交。”

　　“哦。”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祁安开口：“你最近物理作业做得怎么样？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还行。”章晗说，“谢谢。”

　　“不客气。”宋祁安顿了顿，“我是物理课代表嘛，应该的。”

　　六路车来了，两个人一起上车。车上人多，他们站在过道里，扶着扶手。

　　“你平时都坐这班车？”宋祁安问。

　　“嗯，六点二十那班。”章晗说，“今天晚了点。”

　　“我记住了。”宋祁安说。

　　章晗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头看窗外。

　　车开到一半，宋祁安先下车。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明天见”。

　　章晗点点头。

　　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

　　她突然想起来，宋祁安刚才说的好像是“我记住了”。记住了什么？

　　没想明白，车就到站了。

　　5月16号，周三。

　　这天傍晚，章晗又在公交站等到了沐辰。

　　他今天来得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站台上了。站在最边上，靠着站牌，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

　　章晗走到站台另一头，站在那儿，偷偷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红色短袖，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应该是刚理过。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章晗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再看，他已经低下头了。

　　三路车来了。

　　他收起手机，摘下耳机，往车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上了车。

　　章晗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看的那一眼，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

　　是她错觉吗？

　　六路车来了，她上了车，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5月18号，周五。

　　章晗这天起晚了，没赶上六点的车，坐的是六点二十那班。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沐辰。

　　他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章晗站在站台另一头，心里有点乱。

　　他今天怎么没骑车？是车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路车先来了。他上了车，还是那样，让别人先上，他最后。

　　章晗看着那辆车开走，突然有个念头。

　　如果她也能坐三路车就好了。

　　哪怕只坐一站，哪怕只是跟他同乘一辆车。

　　可是三路车往另一个方向开，她坐上去，就回不了家了。

　　5月21号，周一。

　　这天傍晚，章晗又在公交站等到了沐辰。

　　他来的时候，站台上人挺多，她在人群里看见他。他今天穿的又是白色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三路车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也上了三路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低着头，不敢往前面看。

　　他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窗外。

　　章晗坐在最后面，看着他。

　　车开了一站，两站，三站。

　　到第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下了车。

　　章晗透过车窗看着他走进一条巷子，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坐到下一站，下车，换乘六路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妈妈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在学校写作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

　　她和他，在同一辆车上待了四站路。

　　他不知道她在后面。

　　但她在看着他。

　　5月23号，周三。

　　这天傍晚，章晗又上了三路车。

　　他还是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偶尔转头看窗外。

　　车开了三站，到第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候，他往后面看了一眼。

　　章晗来不及低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车门开了，他下了车。

　　章晗坐在那儿，心跳得快要窒息。

　　他看见她了。

　　他知道她在后面吗？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

　　她不敢想。

　　那天晚上回家，她一直在想那个对视。

　　就一秒，但他肯定看见她了。

　　第二天，章晗没敢再去公交站等。

　　她训练结束就直接走了，没绕到站台那边。

　　可是走到半路，她又后悔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今天没去。

　　他应该不会注意吧。

　　他根本不认识她。

　　5月25号，周五。

　　章晗又去公交站了。

　　她告诉自己，如果他在，她就远远看着，不上车。如果不在，她就直接坐六路回家。

　　他在。

　　站在老位置，靠着站牌，戴着耳机。

　　章晗站在站台另一头，没动。

　　三路车来了，他上了车，没有往后看。

　　章晗看着他上车，然后等六路车。

　　六路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想着刚才的事。

　　他没往后看，说明他没注意到她那天在车上吧。

　　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无所谓。

　　应该是无所谓吧。

　　她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

　　5月28号，周一。

　　这天又下雨了。

　　章晗带了伞，站在站台下面。雨棚不够大，站台上人多，大家都挤在一起。

　　沐辰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没带伞。

　　章晗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她有两把伞。

　　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是妈妈让她带给她弟的，但弟弟今天没上学，用不上。

　　她可以借给他一把。

　　她攥着伞柄，心跳得很快。

　　走过去，把伞递给他，就说“给你”，然后走开。

　　很简单。

　　可是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

　　三路车来了。

　　他上了车，浑身都湿了。

　　章晗看着那辆车开走，手里的伞被她攥得紧紧的。

　　她为什么不借给他？

　　她不知道。

　　但她后悔了。

　　5月30号，周三。

　　这天傍晚，章晗又上了三路车。

　　她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他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

　　车开了三站，到第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候，他转过身，往后面看了一眼。

　　章晗看着他，没有低头。

　　他们对视了两秒。

　　然后车门开了，他下了车。

　　章晗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她了。

　　他专门转身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6月1号，周五。

　　章晗这天没去公交站。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她没来。

　　可是那天晚上回家，她又后悔了。

　　6月4号，周一。

　　章晗去公交站了。

　　他在。

　　站在老位置，靠着站牌，戴着耳机。

　　三路车来了，他上了车。

　　上车之前，他往后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章晗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刚才那一眼，是在找她吗？

　　还是只是随便一看？

　　她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他注意到她了。

　　六路车来了。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六月的天很蓝，云很白。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的每一天。

　　从第一次看见他，到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到第一次和他一起等公交车，到第一次上同一辆车。

　　她不认识他。

　　但他已经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去停车场看那辆红色自行车在不在。

　　每天傍晚在公交站等那辆三路车。

　　每天在操场上找那个穿红色白色衣服的身影。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她喜欢他。

　　喜欢那个不知道她名字的少年。

　　喜欢那个每次上车都让别人先上的少年。

　　喜欢那个下雨天不撑伞、站在雨里等车的少年。

　　喜欢那个偶尔会往后看一眼的少年。

　　车窗外，天渐渐黑了。

　　章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会去公交站。

　　后天也会。

　　只要还能看见他。

　　只要还能和他在同一个站台上等车。

　　哪怕不说话，哪怕不认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