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孟已

1、喜欢上了一位少年

　　2018年4月16日，星期一。

　　清晨六点，天已经亮了。

　　章晗在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爬起来，摸到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5:50。她闭着眼穿好衣服，听见厨房里妈妈开煤气灶的声音。

　　“快点，六点的车。”妈妈在门外喊。

　　“知道了。”

　　章晗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镜子里的女孩刚满14岁，圆脸，眼睛很大，双眼皮的褶子很深，黄皮肤上带着点红血丝——妈妈说是青春期正常的，过两年就好了。

　　早饭是妈妈塞到她手里的两个包子，她边走边吃，走到村口的公交站时，最后一个包子刚好吃完。

　　六点零二分，6路公交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章晗上车，刷卡，坐到靠窗的惯常位置。这趟车的终点站是县一中，从她家到学校大概六公里，要开二十多分钟。她习惯在车上补觉，或者发呆看窗外。

　　今天是周一。

　　上周六，初三的学长学姐们刚结束体育和实验考试。按照惯例，考完的班级不用跑早操，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初二学生头上。所以今天早读结束后，他们要去升国旗，然后留下来跑操。

　　章晗是初二12班的。12班的教室在春夏楼二楼，春华楼是初二的教学楼，一共五层。
　　沐辰在2班在五楼。

　　章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四月份的事。

　　那天体育课，12班和2班同时在操场。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在旁边做热身。章晗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冲锋衣的男生正从篮球场边跑过，他跑得很快，衣摆被风带起来，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一角。

　　就那一眼。

　　后来她发现自己总能看见他。课间操的时候，他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个子高，显眼。中午放学的时候，他从五楼下来，往停车场走，自行车是红色的。傍晚体考训练的时候，他也在操场跑步，步幅很大，跑得不急不慢。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四月的风已经有些暖了。

　　升国旗的时候，全校学生按班级站在操场上。初一的站在最前面，初二的中间，初三的最后。章晗站在12班的队伍里，踮起脚往夏木楼的方向看——升旗仪式还没开始，各班正在整队。

　　她看见他了。

　　他在2班的队伍里，站在后排，今天穿的是红色冲锋衣。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两句又转回去，站得笔直。

　　“看什么呢？”林薇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章晗赶紧收回目光。

　　林薇是她同桌，短发，爱笑，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她眯着眼往那边瞅了瞅：“哦——2班的啊？哪个？”

　　“不知道你说什么。”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卫衣。下面穿着黑色的长裤。她没穿校服，班里大半人都没穿。那套浅绿色配黑色的校服实在太丑了，穿出去像棵行走的青菜。学校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穿短裤短裙，不穿太暴露的衣服，其他都行。

　　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章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红色的衣服在一片蓝白黑里格外显眼。

　　国歌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章晗盯着前面的旗杆，余光却总往那边飘。

　　升旗结束后，初一的先退场，初二的留下来跑操。各班按顺序跑到操场跑道上，班主任站在旁边盯着。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章晗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12班的位置偏后，要等前面的班跑出去才能动。她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看前面的人头。

　　然后她看见他了。

　　2班在前面，他已经跑起来了。红衣服在人群里一起一伏，跑得很快，超过了好几个人，又慢下来等人。

　　“那个2班的跑得挺快啊。”林薇在旁边说。

　　章晗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跑操三圈。章晗跑到第二圈的时候，2班已经跑完了，正从跑道另一边往外走。她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弯腰系鞋带。他系得很快，站起来的时候往跑道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秒。

　　章晗的步子乱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

　　下午五点，是体考训练时间。

　　初三的已经考完了，不用来，操场上全是初二的。各班班主任站在各自的位置盯着，防止有人偷懒。说是自由练习，但其实每个人都得动起来，毕竟明年这时候就该自己考了。

　　章晗先练了会儿练实心球。她实心球扔得不太好，总是扔不远，练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歇会儿歇会儿。”林薇拉着她往跑道边坐。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跳远，有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晗坐在那儿，目光无意识地往操场上扫。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在跑道上，正慢跑着。白色冲锋衣换掉了，穿的是件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他跑得不快，像是在热身，步幅均匀，呼吸平稳。

　　“你又在看那边。”林薇突然说。

　　“没有。”章晗立刻收回目光。

　　林薇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帮你问到了。”

　　“什么？”

　　“2班那个。”林薇用下巴往那边指了指，“长得挺高的那个，经常穿白色红色衣服的。我表姐在1班，她们班跟2班一个楼层，她知道。”

　　章晗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

　　“叫沐辰。”林薇说，“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成绩可好了，全年级第六，他们班第十五。”

　　全年级第六。

　　章晗是12班的，班里五十多个人，她排三十多名。

　　“怎么了？”林薇戳她。

　　“没怎么。”章晗低下头，揪地上的草，“就是……问问。”

　　林薇没再追问，靠在她肩膀上玩手机。章晗没带手机，用的电话手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这会儿就看着操场上的人发呆。

　　沐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有人训练完先走了。章晗看见沐辰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夏木楼的方向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走不走？”林薇收起手机，“饿了。”

　　“走吧。”

　　章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木楼。五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窗边站了一下，又进去了。

　　她看不清是谁。

　　第二天早上，章晗还是坐六点零二分的6路公交。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路过县一中的时候，她往校门口看了一眼——有个穿红色衣服的人正骑着自行车经过。

　　不是他。

　　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章晗先去停车场绕了一下。停车场在教学楼后面，很大一片，停满了自行车。她不知道他的自行车是哪一辆，只知道是红色的。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红色的自行车有好几辆，不知道哪辆是他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才跑回教室。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不用做操，章晗去小卖部买水。小卖部在夏木楼和春华楼之间，两个楼的学生都在这儿买东西。

　　她买完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对面走过来。

　　沐辰。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冲锋衣，里面黑色T恤，黑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跟旁边的人说着话，手里拿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章晗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瓶刚买的水，看着他越走越近。

　　然后他走过来了，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

　　她闻到了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清新型的。

　　“让一下。”

　　有人从后面过来，章晗往旁边让了让，再看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傍晚训练的时候，章晗在操场跑圈。

　　她跑得慢，一边跑一边看旁边的人。沐辰今天没跑步，在练跳绳。他跳绳跳得很快，绳子甩起来几乎看不见，脚下像装了弹簧。

　　章晗跑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秒。

　　“章晗！别停！”班主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赶紧跑起来，不再回头。

　　4月19号，周四。

　　这天傍晚训练快结束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天边堆起厚厚的云。

　　“要下雨了。”林薇抬头看天，“赶紧走。”

　　她们往教室跑，跑到一半雨就下来了，是那种突然的大雨。两个人跑到春华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半。

　　“烦死了。”林薇抖着衣服上的水。

　　章晗站在门口看雨，雨下得很大，操场上的人都在跑。她看见有个人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红衣服，跑得很快。

　　是沐辰。

　　他跑到春夏楼那边去了，在楼下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然后进了楼道。

　　“看什么呢？”林薇凑过来。

　　“雨。”章晗说。

　　林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回教室。”

　　章晗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晚上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章晗走到公交站，等6路车。站台上人挺多，都是放学的学生。

　　她站在人群后面，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看见了。

　　沐辰站在站台另一边，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他今天没骑自行车，应该是下雨天就不骑。三路公交车从这边过，他等的是三路。

　　章晗站在那儿，隔着十几个人看着他。

　　他没抬头，一直在看手机。

　　六路车先来了，章晗上了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低着头。

　　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章晗靠在座椅上，窗户上有一层雾气。她伸手擦了擦，外面是湿漉漉的街道和亮起来的路灯。

　　她想起刚才看见他的样子。白色的冲锋衣，黑短发，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沐辰。

　　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

　　公交车往前开，过了两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章晗往里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站台上，在人群里，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章晗坐六路车到学校的时候，停车场的地面还是湿的。她往里面看了一眼，红色的自行车又出现了，停在老位置，车座上有些水珠，应该是早上才擦过。

　　他今天骑车来的。

　　章晗往楼道看了一眼，然后往2楼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往对面看了一眼。夏木楼的五楼，有个窗户开着，有人在窗边站着。

　　看不清是谁。

　　但她觉得是他。

　　早读铃响的时候，章晗拿出语文书，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章晗，读书。”班长从旁边经过。

　　她回过神，开始读。

　　声音混进全班的声音里，变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她握着书的手上。

　　星期一那天升国旗的时候，她第一次注意到他。

　　那天他穿的是白色冲锋衣，跑得很快，衣摆被风带起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沐辰。

　　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

　　章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翻过一页书，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