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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永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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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刚过,河边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少女的裙摆。
但京城的官场上,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先是礼部侍郎李文渊“偶感风寒”,告假半月。接着是工部尚书钱益的儿子钱子瑜,在酒楼与人争执,失手打伤了人,被顺天府拘了
钱益亲自去捞人,脸色铁青地出来,据说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再然后,清风斋忽然闭门谢客,说是主人徐老要“回乡祭祖”。但有心人都知道,徐老的双亲早就过世了,哪来的祖可祭?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只有云停,依旧每天乐呵呵地去都察院点卯,乐呵呵地赴各种宴席,乐呵呵地收各种礼物。仿佛这些暗流涌动,与他毫无关系。
但王崇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日,他将云停叫到值房,关上门,神色凝重:“老弟,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声吧?”
云停一脸茫然:“风声?什么风声?”
“就是…”王崇明压低声音,“清风斋的事。”
“清风斋怎么了?徐老不是回乡祭祖了吗?”
“祭祖?”王崇明冷笑,“他是逃了!有人要查他,他得了信,连夜跑了!”
云停“啊”了一声,满脸惊讶:“查他?为什么啊?徐老多好的人啊,以文会友,风雅得很…”
“风雅个屁!”王崇明难得爆了粗口,“那老东西,表面上做字画生意,背地里…哼,不说也罢。”他盯着云停,“老弟,你跟清风斋走得近,没卷进去吧?”
“我?我就是去看看画,喝喝茶,能卷进什么?”云停一脸无辜,“王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崇明犹豫片刻,最终摆摆手:“算了,你不知道也好。总之最近低调点,别乱跑,别乱说话。”
“是是是,小弟明白。”云停连连点头。
从值房出来,云停脸上的茫然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徐老跑了。
看来谢无咎的动作很快,已经打草惊蛇了。不过没关系,徐老跑了,线索还在。而且徐老一跑,更坐实了清风斋有问题。
他正想着,迎面遇见谢无咎从刑部方向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擦肩而过时,谢无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老地方。”
云停脚步未停,点了点头。
当晚,刑部那间僻静值房。
谢无咎的脸色比平时更冷,眼中带着血丝,显然几天没睡好了。
“徐老跑了。”他开门见山,“我的人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他已经出城了。”
“追得上吗?”云停问。
“已经派人去追了,但希望不大。”谢无咎揉了揉眉心,“他早有准备,马车、干粮、通关文牒,一应俱全。肯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谁?”
“不确定。”谢无咎摇头,“但能这么快得到消息的,刑部内部…有鬼。”
云停沉默片刻:“那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
“没全断。”谢无咎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徐老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销毁。这是他钱庄的暗账,我的人从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云停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上面记录着一笔笔资金往来,金额巨大,时间跨度三年。其中几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
“张尚书…李侍郎…还有…王爷?”他抬头,“连宗室都牵扯进来了?”
“不止。”谢无咎指着其中一笔,“你看这个,‘四月十五,收杜虎金五千两,备注:军械尾款’。”
军械。果然是军械。
云停心跳加速:“这账册,能当证据吗?”
“能,但不够。”谢无咎道,“光有账册,他们可以说这是伪造的。我们需要人证,需要物证。尤其是军械这条线,必须人赃俱获。”
“杜虎那边…”
“杜虎很警觉。”谢无咎眼神微冷,“自从永昌号翻船后,他就加强了戒备。我的人盯着他,但他最近没什么动作,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云停正思索,谢无咎忽然问:“你最近在清风斋,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青云书院’的地方?”
青云书院?
云停想了想:“听说过。在城东,是个私塾,据说教得好,不少官员子弟都在那儿读书。怎么了?”
“徐老的账册里,有几笔大额支出,都流向了青云书院。”谢无咎道,“名义上是‘捐资助学’,但数额太大了,一年五千两,连续三年。一个私塾,哪用得着这么多钱?”
一年五千两,够养一支小型军队了。
云停皱眉:“青云书院的院长是谁?”
“周慕礼。”谢无咎吐出三个字。
云停倒吸一口凉气。
周慕礼,当朝太学祭酒,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年过六十,德高望重,是清流领袖,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他会和清风斋有牵扯?
“不可能吧…”云停喃喃,“周祭酒那样的人…”
“我也希望不可能。”谢无咎语气沉重,“但账册不会说谎。而且…”他顿了顿,“我查了青云书院的生源,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是在那儿读过书的寒门子弟,乡试、会试通过率极高,几乎人人中举。但这些人进了官场后,要么碌碌无为,要么…成了某些人的应声虫。”
云停明白了:“科举舞弊?”
“恐怕不止。”谢无咎道,“我怀疑,青云书院是某些人培养‘自己人’的地方。用科举做饵,网罗寒门才子,再通过清风斋的利益输送,将他们绑上船。”
一条完整的链条:用青云书院选拔人才,用清风斋输送利益,用漕运走私军械提供资金。
这背后的网,大得惊人。
“我们要查青云书院吗?”云停问。
“要,但要小心。”谢无咎看着他,“周慕礼地位崇高,门生众多。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怎么找铁证?”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有个庶弟,叫谢无愆,今年二十岁,在青云书院读书。”
云停一愣。
“三年前,他乡试落第。”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卷被人污损,墨迹晕开,看不清字。考官判了零分。”
“污损?”云停皱眉,“怎么污损的?”
“说是他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谢无咎眼神冷了下来,“但我问过他,他说那天很小心,砚台放得稳稳的。而且他的座位在角落,根本碰不到砚台。”
“有人故意陷害?”
“嗯。”谢无咎点头,“落第后,他很消沉。我父亲…也就是谢相,对他很失望,说他‘不成器’。后来周慕礼‘偶遇’他,说欣赏他的才学,愿意收他入青云书院,免费教导。”
“所以你弟弟就去了?”
“去了。”谢无咎苦笑,“我劝过他,说青云书院不简单。但他不信,说周祭酒是当世大儒,能得他指点,是三生有幸。”
云停明白了:“你想让你弟弟做内应?”
“不。”谢无咎摇头,“他还小,不能让他卷进来。我是想…你能不能找个机会,接近青云书院,查查里面的情况?”
云停想了想:“可以。但我以什么身份去?我一个都察院御史,突然去私塾,太突兀了。”
“你可以…捐资助学。”谢无咎道,“你不是收了很多礼吗?拿出一部分,捐给青云书院,说是仰慕周祭酒,想为寒门学子尽点力。周慕礼最爱这套,肯定会见你。”
云停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还可以说,我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读书,可惜家里穷,读不起。现在我有能力了,想帮帮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中适时泛起泪光。
谢无咎看着他,嘴角微扬:“演得不错。”
云停立刻收住眼泪,嘿嘿一笑:“谢兄过奖。”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云停才离开。
走出刑部时,夜风很凉。云停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看天。
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谢无咎说起庶弟时的表情,那种隐忍的、压抑的愤怒。
原来谢无咎也不是真的冷面冷心。他也有在乎的人,也有想保护的人。
云停摸了摸腰间的玉扣,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欣慰,还是难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不平事。既然他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哪怕对手是周慕礼那样的庞然大物。
他深吸口气,大步走进夜色里。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