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又过了几日,云停在清风斋“偶遇”了李文渊。
      这位礼部侍郎正对着一幅古画长吁短叹。云停凑过去一看,是唐代画家韩干的《牧马图》,虽是摹本,但笔力雄健,马匹神态生动,确实是佳作。
      “李大人喜欢这幅画?”云停问。
      李文渊叹道:“何止喜欢,简直梦寐以求。可惜…要价太高,李某清贫,实在买不起。”
      云停仔细看了看画旁的标价——三千两。
      确实不便宜。但以李文渊的俸禄和“灰色收入”,不至于买不起。他这么说,无非是等人接话。
      云停很上道:“李大人这般风雅之士,若与这画失之交臂,实在是憾事。晚辈虽财力有限,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他作势要掏钱袋。
      李文渊连忙拦住:“云御史不可!李某岂能让你破费!”
      两人推让一番,最后李文渊“勉强”收下云停“借”给他的一千两银票,承诺“日后一定归还”。
      当然,这钱是不会还的。但李文渊记住了云停这份“情”,以后在礼部的事上,自然会行方便。
      这就是清风斋的规矩:不说买卖,只说“知音”;不谈钱,只谈“心意”。
      交易完成后,李文渊心情大好,拉着云停喝茶聊天。从字画说到诗词,又从诗词说到朝政。
      “云御史年轻,前途无量啊。”李文渊抿着茶,“不过…最近漕运上不太平,你可听说了?”
      云停心中一动:“晚辈略有耳闻。说是永昌号翻了船,损失不小。”
      “何止不小。”李文渊压低声音,“我听说…那船翻得蹊跷。而且翻船之后,杜老虎急着要把船拆了卖废料,被刑部拦下了。”
      刑部?谢无咎?
      云停神色不变:“刑部为何要拦?”
      “说是…要查案。”李文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停一眼,“云御史在都察院,没听说?”
      “晚辈位卑,哪能知道这些。”云停苦笑,“不过…杜总督这么做,确实可疑。好端端的船,拆了多可惜。”
      “是啊。”李文渊点头,“所以我说,这漕运上的水,深着呢。云御史,你还年轻,有些事…能避则避。”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云停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李文渊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不想掺和,所以提醒他也别掺和。
      他连忙道谢:“多谢李大人提点,晚辈记住了。”
      又聊了一会儿,云停起身告辞。离开清风斋时,他特意绕到后巷,想看看能不能“偶遇”谢无咎。
      没遇见谢无咎,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杜三。
      疤脸汉子正从清风斋的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箱,神色匆匆。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快步离开。
      云停躲在暗处,等杜三走远,才走出来。
      杜三来清风斋做什么?买字画?他不像有这种雅兴的人。
      云停想了想,转身回到清风斋,找到徐老,装作随意地问:“徐老,刚才我看见杜三爷从后门出去,他也来赏画?”
      徐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杜三爷…是来取件东西。他爹杜总督快过寿了,想找幅好画贺寿。”
      “原来如此。”云停点头,“杜总督喜欢什么画?晚辈也好帮着留意。”
      “杜总督…喜欢山水,尤其是大幅的。”徐老含糊地说,“云御史有心了。”
      云停没再多问,告辞离开。
      走出清风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杜三来取东西,徐老神色不对。那木箱里装的,恐怕不是字画。
      是什么呢?
      云停想起之前在码头,杜三和黑衣人交接的木箱,里面是私铸的银锭。
      难道清风斋也参与洗钱?用字画交易做掩护,实际进行金银转移?
      这个猜想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清风斋就不只是雅贿场所,还是杜虎洗钱的重要渠道。
      他需要证据。
      但怎么取证?清风斋戒备森严,徐老又老奸巨猾,很难抓到把柄。
      云停一边走一边思索,不知不觉走到了刑部门口。
      他抬头,看着那扇威严的大门,忽然想到一个人。
      谢无咎。
      或许…可以和他合作。
      但怎么开口?谢无咎会信他吗?会愿意和他一起查吗?
      正犹豫,门里走出一个人,正是谢无咎。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云御史。”谢无咎先开口,“有事?”
      云停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谢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云停进了刑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关上门,谢无咎转身:“说吧。”
      云停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谢兄,我在查清风斋。怀疑那里不只是雅贿,还涉及洗钱。杜三今天从后门提走一个木箱,形迹可疑。”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有什么证据?”
      “暂时没有。”云停坦白,“但谢兄若愿意合作,我们可以一起找。”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云停顿了顿,“因为谢兄是这朝中,少数几个可能还信‘公道’二字的人。”
      谢无咎沉默了。
      值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许久,谢无咎开口:“你要我怎么合作?”
      云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兄在刑部,可以查清风斋的账目往来,看有没有大额异常交易。我在明处,可以继续周旋,收集信息。我们里应外合。”
      谢无咎看着他,眼神复杂:“云栖之,你可知道,查清风斋意味着什么?那里牵扯的人,比杜虎更多,也更危险。”
      “我知道。”云停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但谢兄不觉得,这样才有趣吗?”
      谢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云停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热忱。
      谢无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刑部时,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后来,这眼神被血案磨冷了,被权谋磨钝了。
      但现在,他在另一个人眼里,又看见了。
      “好。”谢无咎听见自己说,“我跟你合作。”
      云停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谢无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云停,“这是我这段时间查到的,关于清风斋的一些线索。你看看。”
      云停接过,快速翻阅。册子上详细记录了清风斋近三年的大额交易,买主卖主、交易物品、成交价格…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其中几笔交易格外醒目:某位商人“捐赠”五千两给某书院,书院回赠顾清源字一幅,该字后来出现在某尚书书房;某位官员“借”给徐老一万两,徐老“还”了一幅吴道子摹本,该官员转手将画“赠”给某位王爷…
      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
      云停越看越心惊:“谢兄…你早就开始查了?”
      “嗯。”谢无咎淡淡道,“但一直没动。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也因为没有…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
      云停明白他的意思。查清风斋这种地方,需要有人在明处周旋,吸引注意力,暗处的人才能放手调查。而云停,恰好是这个“明处”的人选。
      “所以谢兄早就盯上我了?”云停挑眉。
      “从你进清风斋第一天。”谢无咎不否认,“我让人盯着你,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现在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谢无咎看着他,“你想把这摊浑水,彻底搅清。”
      云停笑了:“谢兄不拦我?”
      “拦不住。”谢无咎顿了顿,“也不想拦。”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也是一种殊途同归的认同。
      “那接下来…”云停问。
      “接下来,你继续在清风斋活动,但要小心。”谢无咎道,“钱子瑜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至于杜三…我会查他今天提走的是什么。”
      “好。”云停点头,“有什么发现,我会及时告诉谢兄。”
      “嗯。”谢无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注意安全。清风斋背后的人…不简单。”
      “谢兄也是。”云停笑笑,“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上。
      谢无咎听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很多年了,他都是一个人查案,一个人扛着。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同伴,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这种感觉,不坏。
      “对了。”云停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徐老给的那个,“这是徐老今天给我的,让我帮他侄孙跑官。二十两金子,谢兄觉得该怎么处理?”
      谢无咎接过锦囊,掂了掂:“留着。这是证据。”
      “留着?”云停眨眨眼,“那不就成了我受贿了?”
      “你本来就在‘受贿’。”谢无咎看他一眼,“等案子结了,这些财物都要上缴国库。现在留着,将来都是扳倒他们的证据。”
      云停明白了:“懂了。那我就继续‘收’,收得越多,将来他们的罪越重。”
      “嗯。”谢无咎将锦囊还给他,“但记住,每一笔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由。将来对质时,用得上。”
      “放心,我记性好着呢。”云停拍拍胸口,笑容灿烂。
      谢无咎看着他这样笑,心中那根紧绷多年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云栖之。”他忽然叫住要走的云停。
      “嗯?”
      “谢谢你。”
      云停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云停一头雾水,但还是笑着离开了。
      等他走后,谢无咎走到窗边,看着云停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三月廿八,云栖之主动来寻,欲合作查清风斋。眼神清亮,无所畏惧。此子…或可改变些什么。”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极小的字:
      “与他并肩,竟觉心安。”
      写完,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繁华底下,有多少污秽,多少不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感觉…很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