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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接下来的日子,云停成了清风斋的常客。
      王崇明乐得带他,因为云停“懂事”——该捧场时捧场,该装傻时装傻,从不乱说话。
      而且他记性好,每次去都能记住各位大人的喜好:刘学士爱宋画,李侍郎喜唐碑,赵少卿迷古籍…下次见面时,云停总能“无意间”提到相关话题,引得对方谈兴大发。
      一来二去,清风斋里的人都接受了这个“有点小聪明但还算可爱”的年轻御史。
      云停也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清风斋的主人姓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翰林,致仕后开了这个斋子,美其名曰“以文会友”。
      实际上,他就是个中间人,负责牵线搭桥。
      比如某位官员想求某位大人的事,不好直接送钱,就通过徐老,买下某位“知音”的字画,再“转赠”给那位大人。徐老从中抽成,双方都体面。
      再比如某位商人想打通关节,就“资助”某位清贫文人创作,作品完成后“恰巧”被某位官员赏识,高价购藏。钱进了文人的口袋,官员得了雅物,商人得了便利,皆大欢喜。
      一切都在风雅的遮羞布下进行。
      云停冷眼旁观,心中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这日,清风斋来了位特殊客人——工部尚书钱益的儿子,钱子瑜。
      钱子瑜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眉眼间带着纨绔子弟的骄纵。他一进来,就嚷嚷:“徐老!听说您这儿新得了幅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拿出来瞧瞧!”
      徐老赔着笑:“钱公子,那幅画…已经被人订下了。”
      “订下了?谁啊?比我钱家还快?”钱子瑜眉毛一挑。
      “是…是礼部李侍郎。”徐老低声说。
      钱子瑜“切”了一声:“李文渊啊。行,让他吧。还有别的没?要真迹,别拿摹本糊弄我!”
      徐老连忙引他去看其他藏品。钱子瑜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都不满意,最后停在云停面前。
      “你谁啊?”他斜着眼打量云停。
      云停笑着行礼:“都察院云停,见过钱公子。”
      “都察院?”钱子瑜嗤笑,“一个小御史,也配来这儿?”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人都皱了眉。王崇明正要开口圆场,云停却抢先说话了。
      “钱公子说得是。”他笑容不变,“晚辈确实才疏学浅,来这儿就是开开眼,长长见识。不像钱公子,家学渊源,眼光独到。”
      这话听着是奉承,但“家学渊源”四个字,让钱子瑜脸色变了变——谁不知道他爹钱益是靠巴结太监上位的,哪来的家学?
      钱子瑜盯着云停,眼中闪过怒意:“你什么意思?”
      “晚辈是真心夸赞啊。”云停一脸无辜,“钱公子刚才点评那幅《秋山行旅图》,说它‘笔墨匠气,缺乏神韵’,真是一针见血!晚辈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经您一提点,茅塞顿开!”
      他语气真诚,眼神崇拜,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
      钱子瑜的火气发不出来了,哼了一声:“算你有点眼光。”转身走了。
      等钱子瑜走远,王崇明才低声说:“老弟,你惹他干嘛?那可是钱尚书的独子,跋扈得很。”
      云停笑笑:“王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他确实有分寸。刚才那番话,既没让钱子瑜当众下不来台,又暗暗刺了他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钱子瑜刚才点评那幅《秋山行旅图》时,用的是他爹钱益书房里那本《画论辑要》里的原话。
      那本书,云停曾在钱益书房见过。但钱子瑜这种纨绔,绝不可能自己看书。他能背出来,说明是有人特意教他,让他来清风斋“装点门面”的。
      教他的人是谁?目的何在?
      云停心中起了疑。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暗中观察钱子瑜。发现这位钱公子虽然张扬,但每次看画、评字时,眼神都会不自觉往某个方向瞟——那里站着个青衣文士,三十多岁,相貌普通,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
      每当钱子瑜卡壳,或说错话时,那青衣文士就会轻轻咳嗽一声。钱子瑜立刻就会“灵光一现”,说出正确的点评。
      有意思。
      云停记下了那青衣文士的模样。
      离开清风斋时,天色尚早。云停推说有事,与王崇明分开,自己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年轻,凄楚。
      云停脚步顿了顿,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深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几行字:“卖身葬父,愿为奴为婢。”
      少女衣衫褴褛,但面容清秀,哭得梨花带雨。周围有几个路人围观,指指点点,却没人出手相助。
      云停走过去,蹲下身,温声问:“姑娘,你父亲怎么了?”
      少女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公子,连忙磕头:“公子…我爹是漕工,前些日子在码头干活时摔伤了,没钱医治,昨儿…昨儿去了…”说着又哭起来。
      漕工?云停心中一动:“你爹叫什么?在哪个码头干活?”“叫赵五,在杜家漕帮…”少女抽泣着。
      赵五。云停记得这个名字——永昌号上的老漕工,干了十几年。上个月永昌号侧翻时,他也在船上,据说受了轻伤,没想到…
      “你爹的伤,是永昌号翻船时落下的?”云停问。
      少女点头,哭得更凶了:“爹当时被压在粮袋下,伤了肺,一直咳血…帮里给了二两银子,说是汤药费,可哪里够啊…”
      二两银子。一条人命。
      云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大约十两,放在白布上:“这些钱,你拿去安葬父亲。剩下的,做点小生意,别再卖身了。”
      少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云停,忽然重重磕头:“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用。”云停扶她起来,“好好活着,就是报答了。”想了想,又问,“你爹生前,可曾提过永昌号的事?比如…那船为什么翻?”
      少女擦了擦泪,回忆道:“爹说…那船翻得怪。那天风平浪静,船也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歪了?他还说…翻船前,看见杜三爷(杜虎的侄子)在船尾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什么…”
      杜三。
      又是他。
      云停眼神冷了下来。他安抚了少女几句,告诉她若有人为难,可以去都察院找他,这才离开。
      走出巷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停慢慢走着,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杜虎。杜三。永昌号。死去的赵五。卖身的少女。
      这一条条线,连成一张网,网中央是血淋淋的人命。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不能急。要慢慢来。要一击致命。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云御史。”
      是谢无咎的声音。
      云停转身,看见谢无咎站在街角阴影里,一身墨蓝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谢兄?”云停有些意外,“这么巧?”
      谢无咎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不巧。我在等你。”
      “等我?”
      “听说你今日去了清风斋。”谢无咎语气平淡,“又听说,你‘偶遇’了钱子瑜。”
      云停笑了:“谢兄消息真灵通。”
      “钱子瑜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谢无咎看着云停,“你今日当众让他难堪,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让他难堪啊。”云停一脸无辜,“我夸他来着。”
      谢无咎不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食盒递过来:“拿着。”
      云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茶叶。
      “这是…”
      “砒霜。”谢无咎面无表情。
      云停一愣,随即笑了:“谢兄也会开玩笑了?”
      谢无咎不答,转身要走。
      “谢兄。”云停叫住他,“你特意等我,就为了送点心?”
      谢无咎脚步顿了顿。
      “云栖之。”他没回头,声音在暮色里有些飘忽,“清风斋的水,比漕运还深。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云停站在原地,提着食盒,看着谢无咎消失的方向,许久,低声笑了。
      “谢慎之啊谢慎之…”他摇摇头,“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怕我搅了你的局?”
      他提着食盒往回走。到家后,打开食盒,将点心一样样拿出来。
      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桂花糕、绿豆酥、杏仁饼…
      还有那罐茶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价值不菲。
      云停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清香满口。
      他慢慢吃着,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谢无咎说得对,清风斋的水很深。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下去。
      不仅要下去,还要把水底的淤泥,全都翻上来。
      至于钱子瑜…
      云停笑了笑。
      一个被宠坏的纨绔,还不值得他费心。
      不过,那个青衣文士,倒是可以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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