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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永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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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号的侧翻事故,最终以“船板老化,意外倾覆”结案。杜虎自请罚俸三月,并承诺赔偿全部损失,姿态做得很足。
朝野上下议论了几日,也就淡了。毕竟漕运上出点事故,年年都有,不算稀奇。
只有云停知道,那艘船翻得蹊跷。
他暗中托人打听了永昌号的维修记录——去年刚大修过,换了新龙骨,船板都是上好的杉木,按理说再用五年都不成问题。而且那天风和日丽,河水平稳,怎么就突然侧翻了?
像是…有人故意让它翻的。
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警告什么?
云停没再深究。他明白,现在还不是动杜虎的时候。证据不足,根基不稳,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暂时将漕运案放下,转而专心“经营”自己在京城的“人设”。
每日依旧赴宴、喝酒、听曲,与各位大人称兄道弟。礼物照收不误,只是每收一笔,就在心里那本账上记一笔——不是记自己得了多少,而是记对方为何给,给了之后想要什么。
这本账越记越厚,京城的脉络在他心里也越来越清晰。
王崇明依旧是他“义兄”,时常带他出入各种场合。这日,王侍郎兴致勃勃地找上门来:“云老弟!带你见见世面去!”
“什么世面?”云停正在值房“打盹”,闻言揉着眼睛坐起来。
“清风斋!”王崇明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京城最风雅的去处,寻常人可进不去。”
清风斋。
云停听说过这个名字。表面上是个书画铺子,专卖名家字画、古籍珍本,但实际上…是京城官员“以文会友”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会所,用风雅装点门面,内里做的是权钱交易的买卖。
他立刻来了精神:“王大哥要带我进去?那可太好了!小弟早就想去开开眼了!”
王崇明很满意他的反应,拍拍他肩膀:“放心,有哥哥在,保你玩得尽兴!”
两人乘马车到了城西一处清幽的巷子。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宅院,白墙黑瓦,门前种着几丛修竹,门匾上题着“清风斋”三个字,笔力遒劲,是当朝书法大家顾恺之的手笔。
云停下车,仔细看了看那匾额,心中暗赞:真迹。光这块匾,就值上千两。
门房是个清瘦老者,见王崇明来了,躬身行礼:“王大人,里面请。”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是精心布置的景致:假山流水,奇石盆景,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珍稀的画眉。空气里有淡淡檀香,混着墨香和茶香。
王崇明熟门熟路地领着云停穿过庭院,来到一处敞厅。厅内已有七八人,或坐或立,正围着一幅展开的画卷低声议论。
“王侍郎来了!”有人招呼。
王崇明笑着上前,与众人寒暄,又将云停引荐给大家:“这位是都察院云御史,我义弟,年轻有为,尤擅鉴赏字画。”
云停连忙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在座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侍郎、太常寺少卿…个个清贵,人人风雅。
众人对云停态度客气,但眼底都带着审视。一个七品巡按,若不是王崇明带着,根本没资格踏进这里。
寒暄过后,话题又回到那幅画上。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虽是摹本,但笔意神韵俱佳,难得,难得啊!”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文正捋着胡须,赞叹不已。
礼部侍郎李文渊接话:“刘公说得是。不过依我看,这幅摹本恐非宋人所为,应是明人仿作。你们看这线条,虽流畅,却少了几分古拙…”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画的真伪说到笔法,从纸张说到装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云停在旁听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和茫然——像个努力想听懂,但实在听不懂的门外汉。
等众人讨论告一段落,他才怯生生开口:“诸位大人,小弟愚钝,听不太明白。不过…这幅画既然这么好,得值多少钱啊?”
话音一落,厅内静了静。
几位大人交换了下眼神,有人轻笑,有人摇头。李文渊温和地说:“云御史,这艺术品的价值,岂是金银可以衡量的?此等雅物,谈钱就俗了。”
“是是是,李大人教训得是!”云停连忙赔笑,“小弟粗人,不懂这些。”
王崇明打圆场:“云老弟初来,慢慢就懂了。来,我带你去看看别的。”
两人离开敞厅,往后院走。王崇明低声说:“老弟,在这儿,别提钱。这儿讲究的是‘以文会友’,‘知音难觅’。你看中了什么,自然有人会‘割爱’,你‘回礼’便是。”
云停恍然大悟:“懂了!就是…心意?”
“对,心意!”王崇明拍拍他,“待会儿有幅字,你好好看看,若喜欢,哥哥帮你牵线。”
后院是几间精舍,每间都布置成书房样式,墙上挂着字画,架上摆着古籍。王崇明领着云停进了其中一间,里面已有一人等候。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清瘦文人,一身半旧青衫,气质儒雅,正背着手看墙上的一幅字。
“顾先生!”王崇明拱手。
那人转身,微笑着还礼:“王侍郎。”目光落在云停身上,“这位是…”
“都察院云御史,我义弟,对顾先生的字仰慕已久。”
云停连忙行礼:“顾先生!”
他认得这人——顾清源,当世书法名家,尤擅小楷,一字千金。但据说此人清高,从不卖字,只赠“知音”。
顾清源打量云停片刻,微微一笑:“云御史年轻,也爱书法?”
“爱!特别爱!”云停眼睛发亮,“就是…写不好。我娘在世时总说,字如其人,让我好好练字。可惜我资质愚钝,练了这么多年,还是狗爬字。”
他说得诚恳,带着点自嘲。顾清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云御史过谦了。来,看看这幅字。”
墙上挂着一幅立轴,写的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小楷,字字精妙,笔力透纸,墨色浓淡相宜,果然是大家手笔。
云停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顾清源问。
“这‘云无心以出岫’的‘云’字…”云停指着其中一处,“笔锋似乎…刻意收了一下?”
顾清源眼中精光一闪,看了云停一眼:“云御史好眼力。这一笔,我确实收了些,为了与下一句‘鸟倦飞而知还’的‘飞’字呼应。”
云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妙!太妙了!”
他又仔细看了几处,指出几个笔法上的精妙之处。虽然话说得外行,但点出的地方,确实是这幅字的精华所在。
顾清源越听越惊讶。他这幅字,内行看了都说好,但能像云停这样,虽不懂术语,却能凭直觉抓住关键处的,少之又少。
“云御史…真不懂书法?”他忍不住问。
云停挠头:“真不懂。就是觉得…这字看着舒服,像会说话似的。”
这话说得质朴,却恰好说到了顾清源心坎上。他一生追求的就是“字中有情,笔下有意”,最烦那些只懂卖弄术语的所谓“行家”。
“好,好。”顾清源点点头,对王崇明说,“王侍郎,你这义弟,是个有灵性的。”
王崇明大喜:“那顾先生这幅字…”
“既然云御史喜欢,就赠予他了。”顾清源淡淡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云御史需答应我,好好保管这幅字,不得转卖,不得损毁。”
云停立刻正色:“顾先生放心!晚辈一定视若珍宝!”
顾清源这才满意,亲自将字取下,卷好,递给云停。
云停双手接过,连连道谢。王崇明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从清风斋出来,已是黄昏。马车上,王崇明拍着云停肩膀:“老弟,你今天可是露脸了!顾清源的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知,他去年赠给张尚书的那幅,张尚书回礼是一方田黄石印章,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还是五千两?
云停没问,只是憨笑:“都是王大哥提携!”
回到住处,云停将那幅字展开,挂在书房墙上。灯光下,小楷清秀,墨香淡淡。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顾清源的字确实好。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清风斋这个“以文会友”的地方。
一幅字,值一方田黄石印章。
一首诗,值一盒南海珍珠。
一本孤本古籍,值一处田庄。
这哪是风雅?这是明码标价,只是不用银两,用雅物罢了。
云停走到书桌前,提笔在本子上记下:
“清风斋,雅贿之地。顾清源字,价约五千两。王崇明为引路人,或抽成?待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谢无咎可知此处?以他性情,必不屑与此辈为伍。”
想起谢无咎,云停眼神柔和了些。那个冷面冷心的刑部郎中,此刻在做什么?还在查案?还是在…想他刚才在清风斋的表演?
云停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吹熄灯,躺下休息。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清风斋…雅贿…
这潭水,他要下去摸摸,看看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