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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三日后 ...

  •   三日后,漕运码头出了件事。
      一艘满载粮食的漕船,在卸货时忽然侧翻,半船粮食倒进河里。所幸无人伤亡,但损失不小。
      杜虎勃然大怒,当场杖责了负责那艘船的工头,又下令彻查事故原因。
      消息传到都察院时,云停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问了句:“是哪艘船?”
      来报信的小吏说:“是‘永昌号’,杜家漕帮的船。”
      云停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小吏离开,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永昌号。
      这个名字,他记得。
      五年前那桩械斗案,死者赵大所在的漕船,就是永昌号。而凶手刘四所在的船,叫“安平号”。
      两艘船同属杜家漕帮,但分属不同的小头目管辖。当年械斗,就是因为争抢泊位。
      这么巧,五年后,永昌号出事了。
      云停眯起眼。他忽然想起,在档案房时,周顺抽走的那些永昌元年的卷宗…会不会也和永昌号有关?
      他需要去码头看看。
      但这次,不能明着去。杜虎现在肯定像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警惕。
      云停想了想,换了身便服,从都察院后门溜出去,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往码头方向去。
      他没去事故现场,而是去了码头附近的茶楼,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慢慢吃着。
      从这里,能远远看见永昌号侧翻的位置。工人们正在打捞落水的粮袋,杜虎的几个手下在现场指挥,骂骂咧咧。
      云停看了会儿,目光转向码头其他区域。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人——
      周顺。
      那个刑部档案房的书吏,此刻正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话。
      周顺神色紧张,不时左右张望,那管事则一脸不耐烦,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周顺接过布袋,掂了掂,迅速揣进怀里,匆匆离开。
      云停放下茶杯,起身下楼,远远跟了上去。
      周顺没回刑部,也没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小巷。云停跟到巷口,看见周顺敲开一扇小门,闪身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扉紧闭,听不见里面动静。
      云停在附近转了转,发现院墙不高,墙角堆着些杂物。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便踩着杂物翻上墙头,悄无声息地滑进院内。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平房。正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云停摸到窗下,屏息倾听。
      “…就这么点?”是周顺的声音,带着不满。
      另一个声音嘶哑:“嫌少?事办成这样,杜爷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那、那也不能怪我啊!”周顺辩解,“永昌号的旧档,我都处理干净了。谁知道它会突然翻船…”
      “闭嘴!”嘶哑声音喝道,“杜爷说了,最近风声紧,让你老实点。再出纰漏,你知道后果。”
      周顺似乎打了个寒颤:“知、知道…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嘶哑声音叫住他,“还有件事。都察院那个云停,是不是在查五年前的案子?”
      窗外的云停眼神一凛。
      “是、是…”周顺结结巴巴,“王侍郎让他复核,不过王侍郎已经敲打过了,他应该不敢深究…”
      “应该?”嘶哑声音冷笑,“杜爷让你盯着点。那小子要是真查出了什么…”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云停没听清。但意思很明显——杜虎对他起疑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云停立刻闪身躲到屋后阴影里。片刻后,周顺从正屋出来,匆匆离开小院。
      云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那人也走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张床。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床下有个木箱。
      云停打开木箱,里面是些衣物,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注意到,箱底有块木板松动。撬开木板,下面藏着几本账册。
      他取出账册,快速翻阅。
      是永昌号近五年的货物记录。但…有些不对劲。
      永昌号是漕粮船,按理说只运粮食。可账册里有些条目含糊其辞,只写“杂货”、“南货”,数量却不小。
      而且这些“杂货”的装卸记录,都在深夜或凌晨,避开正常巡查时间。
      更可疑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着几笔大额“损耗”:某年某月,永昌号“遇风浪”,损失粮食五百石;某年某月,“仓板霉变”,损失三百石…
      而这些“损耗”发生的时间,都集中在永昌元年到永昌三年。
      云停心跳加速。他合上账册,将其塞回原处,恢复现场,迅速离开小院。
      回到茶楼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窗边,看着码头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那团迷雾,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永昌号不止运粮,还走私其他货物。为了掩盖走私,故意制造“损耗”,将货物暗中转移。
      五年前那场械斗,也许根本不是争泊位那么简单。赵大可能发现了什么,所以被灭口。刘四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很可能是杜虎。云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杜虎就不只是贪腐,还涉嫌杀人、走私、伪造账目…每一条都是死罪。
      但证据呢?
      账册他不能带走,否则会打草惊蛇。周顺的证词?他未必敢说。
      还有王崇明…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知道多少?
      云停正沉思,忽然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轻,是他熟悉的步频。
      他抬起头。
      谢无咎一身墨蓝常服,走上二楼,目光扫过,落在云停身上。
      两人对视。
      云停笑了:“谢兄,巧啊。”
      谢无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冷茶:“云御史好雅兴。”
      “等个人。”云停随口胡诌,“谢兄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谢无咎语气平淡,“看见云御史的马车停在下面。”
      云停眨眨眼:“谢兄记性真好,连我雇的马车都认得。”
      谢无咎不接话,反而问:“查到什么了?”
      云停一顿:“谢兄说什么?我听不懂。”
      “周顺。”谢无咎直接点破,“你跟踪他了。”
      云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着谢无咎,许久,低声问:“谢兄,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你在查永昌号,知道周顺在帮杜虎篡改档案,知道五年前的案子有问题。”谢无咎顿了顿,“还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危险?”云停挑眉,“杜虎要动我?”
      “暂时不会。”谢无咎说,“王崇明还在保你。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云停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点桀骜的笑:“谢兄,我这人有个毛病,越不让我查的,我越要查清楚。”
      谢无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欣赏?
      “随你。”他最终只说,“但小心点。杜虎手底下,不止周顺一个。”
      说完,他起身要走。
      “谢兄。”云停叫住他。
      谢无咎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云停问,“别说陛下之命。陛下让你看着我,没让你一次次提醒我,更没让你…替我善后。”
      谢无咎沉默片刻。
      “云栖之。”他第一次叫云停的字,“你活得…太耀眼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
      云停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耀眼?
      他想起谢无咎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束光。
      既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云停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笑了。
      “谢慎之。”他低声说,“你也没那么冷嘛。”
      窗外,夜幕降临,码头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漆黑河面上,碎成千万点光。
      云停看着那片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把这潭浑水,彻底搅清。
      想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脏东西,全都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想看看,到时候,谢无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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