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Ovo

65、KTV

　　同学聚会的KTV包厢里，喧嚣快掀翻屋顶。

　　重低音鼓点震得人耳膜发疼，五颜六色的射灯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有人举着话筒吼着跑调的情歌，破音的瞬间惹得满堂哄笑；有人围在茶几旁划拳喝酒，易拉罐拉开的脆响、玻璃酒杯碰撞的叮咚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混在一起，吵得章璟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脸颊的痛感都被放大了几分。

　　他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指尖攥着一杯没开封的柠檬水，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杯壁传过来，稍稍压下了左半边脸残留的麻意。宋母那一巴掌的力道不轻，直到现在，脸颊上的指印还没完全消下去，皮肤摸上去滚烫滚烫的，他不敢用力碰，只能借着垂下来的头发帘往下压了压，尽量遮住那片不太明显的红肿。

　　宋江澪还没来。

　　放学时班主任留他谈竞赛的事，临走前特意给章璟发了条消息，说会晚点到，让他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别乱跑。章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删删改改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敢说自己下午见过宋母，更没提那一巴掌的事，最后只回了个“好”字。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包厢里闹作一团的同学，突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点，是班长端着酒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章璟，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当闷葫芦啊？难得聚一次，别这么扫兴，走，跟我们一起玩骰子去。”

　　章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脸颊却牵扯得发疼，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在了脸上。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了，不太舒服，你们玩吧。”

　　“不舒服？”班长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太在意，只当是他性格孤僻，不耐热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你歇着，有事喊我。”说完，转身又扎进了人群里，很快被喧闹的声浪吞没。

　　章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身。胃里又开始隐隐反酸，比下午在咖啡馆时更甚，酸水往上涌，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刚想拧开柠檬水喝两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钻入耳膜。

　　是黄毛和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男生，正斜着眼睛往他这边瞟，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液溅出来沾湿了裤腿也不在意。

　　“看他那蔫了吧唧的样子，真不知道宋哥怎么会看上他。”黄毛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穿透嘈杂的音乐，精准地钻进章璟的耳朵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一个Omega，阴沉沉的，性格怪脾气差，穿的校服都洗得发白了，家境一看就不怎么样，哪点配得上宋哥？”

　　旁边一个男生立刻附和，笑得谄媚：“就是就是，宋哥可是咱们年级的尖子生，家境又好，长得还帅，以后肯定要去名牌大学的。章璟跟他在一起，怕不是图人家的钱和资源吧？不然还能图什么？图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图什么？我看就是想攀高枝呗。”黄毛嗤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生怕章璟听不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真当宋家是那么好进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宋家人甩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我听说啊，宋哥他妈可不是省油的灯，最看重门当户对了，肯定容不下他这种……”

　　后面的话，章璟没再听下去。

　　那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指尖发颤。杯身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冰凉的塑料硌得手心发疼，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和委屈。脸颊的痛感和胃里的反酸感交织在一起，连带着小腹也隐隐传来一阵坠痛，比下午更明显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揪着，不重，却缠人得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这些人就是想看他难堪，想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他若是反驳，只会引来更难听的嘲讽，还会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看笑话。

　　可有些话，越是憋着，就越是让人难受。宋母下午说的那些话，和黄毛他们的议论重叠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发疼，心口发堵，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宋江澪。

　　他刚从办公室赶来，额角还带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包厢，精准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角落里的章璟身上，脚步顿了顿，径直朝着他走过来。

　　喧嚣的声浪仿佛在他脚下自动退散，周围的笑闹声都淡了几分。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宋江澪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想去揽他的肩膀，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服，就被章璟避开了，“等久了吧？班主任那边耽误了点时间，竞赛的事有点麻烦。”

　　章璟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肩膀避开了他的触碰。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疏离的意味，落在宋江澪的眼里，让他眼底的歉意瞬间凝住，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着章璟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垂着的头，看着他紧紧攥着杯子的手，还有那微微垂下的、遮住了半边脸的头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怎么了？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

　　不等章璟回答，旁边的黄毛就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宋哥，你可算来了。我们正说呢，章璟一个人在这儿怪没意思的，想喊他一起玩，他还不乐意，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宋江澪的目光冷冷地扫向黄毛，眼神里的寒意像冰碴子，瞬间让黄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甚至没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黄毛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灰溜溜地跑开了。

　　周围的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刚才还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不少。

　　宋江澪没理会其他人，只是转头看向章璟，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阿璟，到底怎么了？跟我说。”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撩开章璟垂下来的头发，看看他的脸，指尖刚碰到发丝，就被章璟猛地推开了。

　　章璟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抗拒。他抬起头，眼底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他看着宋江澪担忧的眼神，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事，你别管我。”

　　脸颊的痛感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加重了些，他怕宋江澪再追问，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撑着沙发的扶手站起身，语速极快地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说完，他不顾宋江澪错愕的目光，也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眼神，快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胃里的反酸感越来越强烈，小腹的坠痛也越来越明显，他几乎是一路捂着肚子跑出去的，冰凉的指尖压在小腹上，试图缓解那股缠人的钝痛。

　　宋江澪愣了几秒，立刻起身追了出去：“阿璟！等等我！”

　　他刚追到门口，就被黄毛伸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黄毛嬉皮笑脸地拦住他：“宋哥，别追了。你看他那态度，明显是不给你面子啊。不就是个Omega吗，有什么好……”

　　“滚开。”宋江澪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推开黄毛，力道大得让黄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茶几上，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宋江澪没再看他一眼，快步追了出去。

　　包厢里的喧闹声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章璟一口气跑出了KTV，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捂着小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停在他的身边。

　　宋江澪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伸手想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急切：“阿璟，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送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章璟抬起头，看着宋江澪焦急的眼神，看着他额角的薄汗，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的委屈和难受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疼。他想告诉宋江澪，他母亲找过他了，还打了他一巴掌；想告诉宋江澪，黄毛他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想告诉宋江澪，自己现在有多难受，身体上的疼，心里的疼，快要把他压垮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江澪夹在他和他母亲之间，也很难做。他不想让宋江澪为难，更不想让宋江澪觉得，自己是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累赘。

　　于是，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回去吧，同学聚会还没结束呢，别扫了大家的兴。”

　　“我不回去。”宋江澪固执地说道，伸手想再次揽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我送你回家，好不好？阿璟，跟我说句话。”

　　章璟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他后退了一步，和宋江澪拉开了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泛红的眼眶，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追着他的脚步跑，像是在替宋江澪挽留他。

　　宋江澪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晚风卷起他的衬衫衣角，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心口发闷。

　　他总觉得，章璟今天很不对劲。

　　可他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章璟正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有刀子在轻轻割着他的内脏。脸颊的疼，小腹的疼，心口的疼，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里面，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