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Ovo

64、耳光

　　余威还没散尽，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同学们拎着书包往外冲，只有章璟和宋江澪还坐在原位，隔着一条过道，并肩收拾着课桌。宋江澪把自己整理好的数学错题集推到章璟面前，又把章璟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志愿表抚平，小心翼翼塞进他的书包夹层，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Alpha特有的温热触感，低声叮嘱：“晚上别熬夜刷题，我帮你划了几道必考的压轴题，看不懂就给我发消息，我随时在线。”

　　章璟点了点头，耳尖微微发烫，刚想开口说“我等你一起走”，班主任就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宋江澪身上：“宋江澪，你跟我去趟办公室，竞赛的准考证下来了，顺便把你上次的竞赛卷子拿回去改改。”

　　“好。”宋江澪应了一声，转身前给了章璟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很快回来，你在教室等我。”

　　章璟“嗯”了一声，看着他快步跑向办公楼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指尖摩挲着桌角的刻痕——那是上周两人偷偷刻下的“璟”和“澪”，被粉笔灰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可这份雀跃没持续多久，手机就震了震，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学校对面的清和咖啡馆等你，关于你和江澪的事，我们该谈谈。】

　　章璟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蒋慧茨的名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他捏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清和咖啡馆藏在梧桐树荫里，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的装修精致又奢华，暖黄的灯光衬着皮质沙发，和章璟身上褶皱的校服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穿着精致的客人，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手心里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裹着浓郁的咖啡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紧张。他的目光扫过店内，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铂金手表闪着细碎的光，正是宋江澪的母亲。蒋慧茨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手边放着一个红棕色的礼盒，烫着精致的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

　　“坐。”蒋慧茨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章璟走到她对面坐下，塑料椅子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突兀。他刚想开口喊一声“阿姨”，蒋慧茨就把那个礼盒推到他面前，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礼盒旁边，动作间带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这些燕窝是托人从南方空运回来的，品相极好，补身体正合适。”蒋慧茨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卡里的钱足够你换个好点的住处，也足够你应付大学的生活费。江澪生日是密码，你应该记得。”

　　章璟的目光落在礼盒和银行卡上，喉结动了动，手指蜷缩起来，没伸手去碰。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试图忽略的阶层差距，让他瞬间觉得自己像个站在云端之下的拾荒者，渺小又可笑。

　　“阿姨知道你和江澪走得近。”蒋慧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瓷杯与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她抬眼看向章璟，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江澪是宋家的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要去最好的大学，要娶门当户对的Omega。你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再用你那点所谓的‘真心’，耽误他的前程。”

　　“真心从来不是用来衡量配不配的标准。”章璟的声音有点发紧，却透着一股执拗，他抬眼直视着宋母的眼睛，眼底的光亮得惊人，“我知道我家境普通，没法给江澪什么物质上的助力，可我对他的心思，从来没有掺过半分杂质。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宋江澪，和他的家世、背景都没有关系。我相信，真正的感情，能跨过所有的鸿沟。”

　　他的话刚说完，蒋慧茨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嗤笑一声，放下咖啡杯的动作重了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真心？”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突兀，“穷人家的Omega，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来攀附豪门。你以为你那点廉价的心思，能抵得过宋家的家业？能配得上江澪的未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章璟的身上，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攥着裤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却依旧不肯低头：“我没有攀附，我和江澪是真心相爱。就算没有宋家的一切，我也会喜欢他。”

　　“够了！”蒋慧茨猛地打断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阴郁又沉默的Omega，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还敢在她面前提“相爱”两个字，“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空话的。拿着钱，离开江澪，这是最后通牒。”

　　“我不。”章璟抬起头，眼神里的执拗像生了根，“我不会离开他的。”

　　蒋慧茨盯着章璟那张倔强的脸，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在她眼里，这个穷酸的Omega就是不知好歹，拿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情，就想赖上宋家的儿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知好歹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章璟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炸开，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瞬间停了。章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麻木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连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他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脸颊，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还有微微凸起的指印。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蒋慧茨依旧扬着的手，还有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掏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别给脸不要脸。”蒋慧茨的声音冷得像冰，“再缠着江澪，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别说你这点真心，就算你把心挖出来，也不配站在江澪身边。”

　　章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死死地盯着蒋慧茨，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看都没看桌上的礼盒和银行卡，转身就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玻璃门被他推开时，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在他红肿的脸颊上，疼得钻心。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梧桐树荫也挡不住那灼人的热浪，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反酸感汹涌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比前两天撞在餐桌角上时还要明显些。他捂着小腹，靠在树干上缓了很久，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只当是情绪太激动，牵动了旧伤，又加上这几天复习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胃和小腹才会这般不适，全然没往其他方向想。书包里的胃药还安静躺着，他却连抬手翻找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他想起宋江澪还在教室等他，想起两人约定好要一起去买那对星星月亮的笔记本，想起宋江澪身上淡淡的栀子信息素的味道，想起晚自习后两人并肩走在梧桐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蹲在梧桐树下，看着来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的人擦肩而过，看着家长牵着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人。他以为真心能抵得过所有，却忘了，在赤裸裸的阶层差距面前，真心有时候，真的一文不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心公园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个单薄又落寞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小腹的坠痛慢慢缓解，才撑着树干，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他摸着黑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脸颊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心口的疼却比身上的疼，要重上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