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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执棋人 U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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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在暮韵琦的口袋里滚烫如烙铁。
他推开家门,玄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与屋外的夜色泾渭分明。程雅从厨房探头,脸上还沾着面粉:“回来啦?晚饭马上好,今天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头也不抬:“去哪儿了?这么晚。”
“同学家。”暮韵琦脱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铭程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本书。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触,铭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洗手吃饭。”程雅在厨房里喊。
晚餐是热腾腾的饺子。程雅的手艺很好,皮薄馅大,咬下去满口鲜香。暮韵琦机械地吃着,味如嚼蜡。
“小琦今天胃口不好?”父亲瞥了他一眼。
“有点累。”暮韵琦说。
“学习别太拼,”父亲难得说了句关心话,“身体要紧。”
暮韵琦点头,余光瞥见铭程正安静地蘸着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和而无害。这个人,早上还在和他分析股权结构,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吃饺子。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饭后,暮韵琦主动收拾碗筷。程雅想帮忙,被他拦住了:“您休息,我来。”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那个惊天的秘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盘子上残留的油渍。暮韵琦盯着那些旋转的泡沫,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母亲的药被换过。
谁会做这种事?谁有动机?谁有机会?
父亲?程雅?还是……铭程?
不,不可能是铭程。母亲去世时,他还没回国。
那会是谁?
“需要帮忙吗?”铭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暮韵琦手一抖,盘子差点滑脱。他稳了稳心神:“不用。”
铭程却已经走进来,拿起擦碗布:“一起快些。”
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这个场景很家常,温馨得有些诡异。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暮韵琦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去找张姨了?”铭程忽然问,声音很轻。
暮韵琦的动作停了半拍:“嗯。”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暮韵琦说,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他。
铭程接过盘子,仔细擦干:“那就好。”
他什么也没问。不问是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这种沉默,反而让暮韵琦更加不安。
“你不问我找到了什么?”暮韵琦转身看他。
铭程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厨房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说,“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那你不好奇?”
“好奇,”铭程靠在水槽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我更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做。”
暮韵琦盯着他。铭程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也看不见。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把问题抛回去。
铭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是以前的我,会劝你放下。真相很残酷,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现在呢?”
“现在,”铭程笑了,笑容里有点讽刺的意味,“我只会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记住一点——保护好自己。”
“怎么保护?”
铭程站直身体,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暮韵琦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
“别相信任何人,”铭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包括我。”
这句话像一颗冰锥,刺进暮韵琦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铭程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音量:“碗洗好了,我先上楼。”
他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暮韵琦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流进水槽,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伸手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夜深了。
别墅里所有人都已睡下。暮韵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铁盒静静躺在里面,U盘和信件都在,还有张姨给的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在月光下端详。红色的布料已经褪色,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他摸索着,找到一个小小的开口——针脚很密,但能摸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他从笔筒里取出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
一枚钥匙掉了出来,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小的钥匙,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钥匙上挂着一个标签,标签上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银行保险柜,332。」
暮韵琦握紧钥匙,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保险柜里会有什么?更多的证据?还是母亲留下的其他东西?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
现在去银行显然不现实。但钥匙在手里,就像握着一把打开谜团的钥匙,既兴奋又恐惧。
他把钥匙收好,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暮韵琦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室亮堂。
他下楼时,只有铭程一个人在客厅。他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工作。
“醒了?”铭程抬眼,“厨房有粥,温着的。”
“程姨呢?”
“去医院做检查了,”铭程说,“父亲陪她去的。”
暮韵琦点点头,走进厨房。砂锅里确实温着粥,白米煮得软糯,旁边还有几碟小菜。他盛了一碗,端到餐厅慢慢吃。
餐厅很安静,只能听见他喝粥的声音,和铭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下午有空吗?”铭程忽然问。
暮韵琦抬起头:“有事?”
“带你去个地方,”铭程合上电脑,“换件衣服,我们出门。”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是陈述句。
暮韵琦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
一小时后,他们坐进了铭程的车。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的车流。
“去哪儿?”暮韵琦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铭程专注地开车,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车子穿过市中心,驶向城东。这个区域暮韵琦很少来,街道窄了些,建筑也旧了些,但很干净。最后,车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下车。”铭程说。
暮韵琦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他们上到五楼,铭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左手边的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采光很好。客厅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还有靠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大多是建筑设计相关的。
“这是哪儿?”暮韵琦问。
“我以前住的地方,”铭程走进来,打开窗户,“回国前租的,还没退。”
暮韵琦环顾四周。房间很干净,但没有生活气息,像个临时落脚点。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铭程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看看这个。”
暮韵琦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文件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病历——程雅的病历。诊断时间,治疗记录,费用清单……厚厚一沓。
“程姨的病历?”暮韵琦皱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仔细看诊断时间。”铭程说。
暮韵琦翻到第一页。诊断日期是三年前。
他的呼吸一滞。
三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程姨三年前就确诊了,”铭程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一直没治疗。直到今年年初,病情恶化了,才不得不去医院。”
“为什么?”暮韵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钱,”铭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也因为我。”
“你?”
“我那时候在国外读书,需要钱,”铭程说,“程姨把所有的积蓄都寄给了我,自己硬撑着。”
暮韵琦看着那些病历。从三年前到今年年初,病情记录从“早期”到“中期”再到“晚期”,像一个残忍的倒计时。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他问。
铭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我去年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可以赚钱了。我让她来治疗,她说好。然后,你母亲去世了。”
暮韵琦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父亲找到我们,说可以负担所有治疗费用,条件是我们搬进去,”铭程继续说,“程姨一开始不同意,但我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选择,”铭程说,“暮韵琦,我没有选择。看着她在病痛里挣扎,看着她的头发一把把掉,看着她疼得整夜睡不着——我没有选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暮韵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缝。
“所以你们就搬进来了,”暮韵琦说,“在我妈尸骨未寒的时候。”
铭程没有反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这很残忍,”他说,“对你,对你母亲,都很残忍。但暮韵琦,人在绝境里,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道德,尊严,体面——这些都是奢侈品,活不下去的人没资格要。”
暮韵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病历,看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所以程姨的病……是真的。”他说。
“千真万确,”铭程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她的主治医生,可以给你看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缴费记录。她的病是真的,她的痛苦也是真的。”
“那我妈呢?”暮韵琦问,声音发紧,“她的病也是真的,她的痛苦也是真的。可有人换了她的药,让她死得更快。铭程,这你怎么解释?”
铭程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暮韵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妈的药被人换过,”暮韵琦一字一顿,“她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车流声、人声、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
良久,铭程缓缓站起身。
“你有证据吗?”他问。
暮韵琦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茶几上。黑色的塑料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
“我妈留下的,”暮韵琦说,“里面有录音,有遗嘱,有她所有的怀疑。”
铭程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很稳,但暮韵琦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
“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
“有怀疑对象吗?”
“有,”暮韵琦盯着他,“但我需要确认。”
铭程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退让。
“你想让我帮你查。”铭程说。
“不是帮,”暮韵琦纠正,“是合作。你帮我查清真相,我帮你保住程姨的治疗。”
这是一个交换。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交换。
铭程笑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暮韵琦,”他说,“你比我想的狠。”
“都是你教的,”暮韵琦说,“人在绝境里,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
铭程收起笑容。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推过来,“算是我的诚意。”
暮韵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父亲和不同人的合影,有些是商业伙伴,有些是陌生人。照片背面都有标注,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清清楚楚。
“这是……”
“父亲这些年的‘朋友’,”铭程说,“有正当的,也有不那么正当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收集到。”
暮韵琦翻看着照片。有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背景是酒店大堂。时间标注是两年前,那时候母亲还在世。
“这个女人是谁?”他问。
“父亲以前的秘书,”铭程说,“后来辞职了,父亲给了她一笔钱,送她出了国。”
暮韵琦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铭程说,“但不够多,也不够致命。”
“那这些呢?”暮韵琦指着其他照片。
“这些是筹码,”铭程说,“不够扳倒他,但足够让他收敛。”
暮韵琦合上信封。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把刀。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铭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父亲不止程姨一个女人。我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孩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急着把程姨接回家——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什么意思?”
“程姨手里有他的把柄,”铭程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接我们回家,也不愿冒险。”
暮韵琦想起母亲留下的录音。她说,药被换过,但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是父亲?
会不会是程姨?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
谜团像雪球,越滚越大。
“下周的股东聚餐,”铭程说,“是个机会。父亲会介绍我给那些元老认识,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那些元老里,还有多少人站在父亲这边,”铭程说,“也想看看,王建国为什么突然卖掉股份。”
暮韵琦想起了王建国。那个总爱摸他头的王叔叔,那个和母亲谈笑风生的王叔叔。
他真的背叛了吗?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跟着我,多看,多听,少说,”铭程说,“还有,保护好你自己。父亲不傻,如果他察觉我们在调查他,不会手软。”
暮韵琦点点头。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铭程,”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搬进这个家,后悔卷进这些事,后悔……认识我。”
铭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后悔,”他说,“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
铭程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
“因为程姨需要活下去。因为我不想再逃了。也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因为遇见你,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事。”
暮韵琦的心脏猛地一跳。
“别说这种话,”他移开视线,“听起来像骗人。”
铭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那就当我在骗人吧,”他说,“但暮韵琦,在这个家里,真话和假话早就分不清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选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版本,然后走下去。”
他走到暮韵琦面前,伸出手。
“合作愉快,”他说,“我的共谋者。”
暮韵琦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一只设计师的手,一只执棋者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
“合作愉快,”他说,“我的……哥哥。”
这个称呼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铭程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面具般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程姨该检查完了。”
他们离开那间公寓,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阳光依旧很好,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暮韵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口袋里,U盘和钥匙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前路艰险。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盟友,有筹码,有必须查清的真相。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做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