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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棋盘初现 暮韵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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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韵琦从没想过,所谓“合作”会来得如此具体而迅速。
周六清晨,他刚洗漱完下楼,就看见铭程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文件。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
“醒了?”铭程抬眼,手指没离开键盘,“过来看看这个。”
暮韵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他注意到自己的那份里,培根煎得比铭程那份焦一些。
“这是什么?”他看向那些文件。
“父亲公司的股权结构图,”铭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还有近三年的财务摘要。”
暮韵琦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让他有些眼晕,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母亲生前是会计,教过他一些基本财务知识,虽然生疏,但还能看懂个大概。
“公司效益在下滑,”铭程指着其中一张图表,“尤其是房地产板块,连续三个季度亏损。”
“父亲知道吗?”
“知道,但他在硬撑,”铭程说,“为了稳住股价,他挪用了其他项目的资金填补窟窿。这是杀鸡取卵。”
暮韵琦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公司元老,持股比例都在5%以上。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王建国。
“王叔?”
“对,”铭程点头,“你认识?”
“他以前常来家里吃饭,跟我妈关系很好,”暮韵琦顿了顿,“我妈去世后,他就很少来了。”
铭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上个月把手里的股份卖了一部分。”
“卖给谁?”
“一个离岸公司,”铭程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那个公司的背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股东信息保密。但从资金流向看,很可能和父亲有关。”
暮韵琦的呼吸一滞:“你是说,父亲在偷偷收购自己公司的股份?”
“不只是收购,”铭程的声音很平静,“他在把资产转移。你看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字:“这些是海外账户的流水,金额不小,来源不明。我怀疑他在做两手准备:如果公司救不活,就抽身走人;如果救活了,这些股份也能让他掌控更多话语权。”
暮韵琦盯着那些数字,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轻松的笑容,想起他说“项目有转机”时眼里的光。
全是假的。
“程姨知道吗?”他问。
铭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知道一部分。但她身体这样,我不想让她担心太多。”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铭程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晨光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井,看不清底。
“第一步,确认王建国的态度,”他说,“如果他真的和父亲闹翻了,可能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怎么确认?”
“下周三,公司有个股东聚餐,”铭程看着他,“父亲让我去。你跟我一起。”
暮韵琦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以实习生的名义,”铭程说,“父亲不是让你暑假去公司吗?提前熟悉环境,合情合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暮韵琦点点头:“好。”
“第二步,”铭程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铭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站在一家小超市门口,正在整理货架。
“这是张姨,以前在老宅做过保姆,”铭程说,“照顾过你母亲,也照顾过程姨。后来突然被辞退了,父亲给了她一笔封口费。”
暮韵琦盯着照片。这个女人的脸他有点印象——模糊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会给他做很好吃的鸡蛋羹。
“她手里可能有东西,”铭程说,“你母亲去世前,见过她几次。”
暮韵琦猛地抬头:“你是说……”
“我不确定,”铭程打断他,“但值得一试。她现在的住址我查到了,在城西的老城区。这周末,你可以去一趟。”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是暮韵琦,”铭程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母亲的儿子。她可能会愿意跟你说实话。”
暮韵琦握紧了手里的照片。纸质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该怎么跟她说?”
“就说你想了解母亲最后的日子,”铭程说,“别说其他的。记住,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是要伤害谁。”
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好。”暮韵琦说。
铭程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的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铭程,”暮韵琦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铭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帮程姨治病,有很多种方法,”暮韵琦看着他,“为什么选最难的一条?”
为什么选择进入这个家,选择面对父亲的算计,选择和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合作,去下一盘可能满盘皆输的棋?
铭程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移到下颌,像无声的沙漏。
“因为我不想再逃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程姨逃了一辈子,我也跟着逃了一辈子。现在她病了,逃不动了,我也不想逃了。”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
“有些债,得亲自还。有些账,得当面算。”
说完,他起身离开餐厅,留下暮韵琦一个人,对着桌上已经凉透的早餐。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暮韵琦收回视线,拿起叉子,开始吃那份已经凉了的煎蛋。蛋液凝固在盘子里,口感有些硬,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挑食了。
周六下午,暮韵琦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的老城区。
这片区域和别墅区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晾在窗外的衣服在风里飘摇。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潮湿味,还有生活的烟火气。
张姨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暮韵琦摸黑往上走,脚下踩着不知是谁丢弃的废纸箱。
敲门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拎着的水果篮突然变得很重——这是程雅让他带的,说空手上门不礼貌。
门开了。
照片上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比照片里更苍老些,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眼睛很亮。看见暮韵琦,她愣了一下。
“你是……”
“张姨您好,我是暮韵琦,”他说,“沈月华的儿子。”
张姨的眼睛瞪大了。她上下打量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能进去坐坐吗?”暮韵琦举起手里的水果篮,“我妈以前常提起您,说您做的鸡蛋羹最好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张姨的眼圈红了,她侧身让开:“进、进来吧。家里乱,你别介意。”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张姨还很年轻,身边站着丈夫和儿子。
“你坐,”张姨倒了杯水给他,“你妈妈她……唉。”
她叹了口气,在暮韵琦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张姨,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暮韵琦斟酌着措辞,“我妈最后那段时间……您在她身边吗?”
张姨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在,”她低声说,“沈姐对我好,她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那您能跟我说说吗?”暮韵琦的声音有些哑,“我妈走得太突然,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她说。”
张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犹豫,还有一丝暮韵琦看不懂的情绪。
“沈姐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太好的一个人,就容易吃亏。”
“什么意思?”
张姨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生了锈。
“这个,”她把盒子推到暮韵琦面前,“是你妈妈让我保管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交给你。”
暮韵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盒子,手指拂过冰凉的铁皮。盒子没有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个U盘。
信是母亲的字迹,写给张姨的。暮韵琦一封封翻开,手抖得厉害。
「张姐,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我没告诉小琦,他还小,不能让他担心……」
「化疗很难受,但想到小琦,我得撑下去。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老暮他……」
「我今天看见程雅了。在医院门口,她一个人坐着哭。我本来想过去,但还是没去。我们都太苦了……」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周。
「张姐,如果我走了,拜托你一件事。小琦还小,他爸爸……我信不过。这个U盘里有东西,你帮我保管好。如果有一天小琦需要,就给他。如果不需要,就永远别让他知道。」
暮韵琦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张姨,这里面是什么?”
张姨摇摇头:“我不知道。沈姐只说很重要,让我一定保管好。”
暮韵琦握紧了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张姨经常拿出来看,却从没打开过。
“您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他问。
“你妈妈说了,除非你来找我,”张姨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悲伤,“而且……而且你爸爸后来找过我。”
暮韵琦的心一沉:“他找您干什么?”
“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回来,”张姨苦笑,“我没要钱,但确实搬走了。我不想惹麻烦。沈姐走了,我得活着,我还有个儿子要养。”
她说得平静,但暮韵琦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和心酸。
“对不起,”他说,“让您为难了。”
张姨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应该早点去找你,但我怕……我怕你爸爸。”
怕。
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暮韵琦心里。母亲怕过吗?程姨怕过吗?铭程呢?他自己呢?
每个人都在怕,却还要装作不怕。
“张姨,”他收起盒子和U盘,“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张姨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小琦,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妈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张姨的声音哽咽了,“她说你性子倔,像她,容易吃亏。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暮韵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还说,”张姨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跟程雅还有她儿子处得好,她在地下也能安心。”
暮韵琦愣住了。
“她……不恨程姨?”
“恨过,”张姨叹气,“但后来不恨了。她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都是你爸爸造的孽。”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把屋子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暮韵琦离开时,张姨送他到楼下。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小琦,”张姨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这个,是你妈妈生前求的,说能保平安。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
小小的红色平安符,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保存得很仔细。
暮韵琦握在手里,感觉到布料下硬硬的触感——里面应该还藏着别的东西。
“谢谢您。”他说。
张姨摆摆手,转身慢慢走上楼。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孤独。
暮韵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老旧的铁门关上,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网吧。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插上U盘。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
暮韵琦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父亲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盯着那个输入框,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哼的一首歌。一首很老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试着输入了那首歌发行年份的数字。
1977。
密码正确。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名字都很简单:病历、录音、照片、遗嘱。
暮韵琦点开“病历”文件夹。里面是母亲所有的检查报告和诊断书,从第一次检查到最后一次。他一份份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早期的检查报告显示,母亲的病情并不严重,完全有治愈的可能。但后期的报告却急转直下,显示癌细胞扩散迅速,已经无法控制。
这不正常。
他点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暮韵琦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几秒的电流声,然后传来了母亲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张姐,我今天见到陈医生了。他跟我说实话了。我的药……被人换过。」
「谁?」这是张姨的声音。
「我不知道。但陈医生说,换药的人很专业,剂量控制得刚好,既不会立刻致命,又会让病情加速恶化。」
「那你告诉老暮了吗?」
「没有。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现在心里只有程雅和那个孩子。」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母亲微弱的呼吸声。
「张姐,如果我走了,小琦就拜托你了。别让他知道这些,他承受不了。就让他恨我吧,恨比真相好受些。」
录音到此结束。
暮韵琦摘下耳机,手抖得握不住鼠标。网吧里嘈杂的人声、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声,全都远去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脑子里轰鸣的声响。
药被换过。
母亲是被害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巨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他趴在键盘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屏幕上的文件夹图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已经进入待机状态,一片漆黑,映出他苍白扭曲的脸。
他重新点亮屏幕,点开“遗嘱”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扫描件,母亲亲笔写的遗嘱。内容和公证过的那份大体相同,但多了一条补充条款:
「若我死于非正常原因,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暮氏集团15%股份)由我儿子暮韵琦继承,且暮临风自动丧失监护权。若暮韵琦在二十五岁前意外身故,所有财产捐赠给儿童癌症基金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字迹:
「小琦,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份遗嘱,说明妈妈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真相。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相信你爸爸。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暮韵琦关掉文件,拔出U盘。小小的黑色塑料块在手心里,沉得像块烙铁。
他走出网吧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归宿。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
母亲死了,不是病死,是被害死的。
父亲知道吗?如果知道,他参与了吗?如果没参与,他为什么给张姨封口费?为什么急着把程雅和铭程接回家?
还有程雅。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铭程呢?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谎言。
暮韵琦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和平安符。平安符的布料已经被他的冷汗浸湿,里面的硬物硌着掌心。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幕幕倒带的电影。
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小琦,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在为他铺路,为他留下翻盘的筹码。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暮韵琦付了钱,下车。
院子里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他能看见程雅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能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能看见铭程站在窗边,似乎在等他。
这画面如此温馨,如此虚假。
暮韵琦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保护的孩子。
这盘棋,他要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