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自由 暮韵琦 ...
-
暮韵琦推开暮家别墅大门时,父亲暮临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舍得回来了?”暮临风的声音很冷,“夜不归宿,连个电话都没有。你妈就是这样教你的?”
暮韵琦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盯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又如此渺小。
“我妈教我要诚实,”暮韵琦说,“虽然她自己没做到。”
暮临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暮韵琦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文件滑到暮临风手边,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十五年前你就知道了,”暮韵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你儿子。”
客厅陷入死寂。墙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良久,暮临风笑了。不是平时的冷笑,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解脱的笑。
“沈月华告诉你的?”他问。
“她留了信,”暮韵琦说,“在银行保险柜里。”
“所以她到死都在算计,”暮临风拿起那份报告,指尖拂过纸张边缘,“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暮韵琦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暮临风把报告扔回茶几上,“你是沈月华的儿子,是不是我的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姓暮,你是暮家名义上的继承人。”
“名义上?”暮韵琦重复这个词,“所以这些年,你对我好,培养我,只是为了让我当个合格的门面?”
“不然呢?”暮临风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你以为我会对一个野种付出真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暮韵琦心脏最深处。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野种?”他笑了,“那你是什么?一个被女人骗了二十年,替别人养儿子的傻子?”
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琥珀色的液体溅出来。
“注意你的措辞!”暮临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意。
“我的措辞?”暮韵琦上前一步,“你配跟我谈措辞吗?暮临风,你明知道我不是你儿子,还让我喊了你十八年爸。你看着我为你骄傲,为你努力,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暮临风转过身,眼神阴沉:“我养了你十八年,供你吃穿,给你最好的教育。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是啊,没有你,我可能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有爱我的父母,有正常的童年,”暮韵琦说,“而不是在一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金丝笼里,当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替代品。”
“替代品?”暮临风冷笑,“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从来不是替代品,你只是沈月华绑住我的工具,是我维持体面的遮羞布。”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多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程雅知道吗?”暮韵琦忽然问。
暮临风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不需要知道。”
“所以你骗了所有人,”暮韵琦说,“你骗程雅你会对她负责,骗我妈你会爱她,骗我你是我的父亲。暮临风,你这辈子除了骗人,还会什么?”
暮临风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酒液和碎片溅了一地。
“滚出去。”他说,声音低沉而危险。
暮韵琦没动。他从包里又掏出两份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和遗嘱公证。
“我不会滚,”他说,“至少在拿到我应得的东西之前。”
暮临风盯着那些文件,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沈月华给你的?”
“对,”暮韵琦说,“她留给我的一切,我都要拿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你以为凭这几张纸就能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暮临风笑了,笑容狰狞,“我可以让它们变成废纸。”
“你可以试试,”暮韵琦也笑了,“但在这之前,先看看这个。”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那些账本我都留着,每一笔假账,每一次偷税漏税……暮临风,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乖乖离开?不是怕你,是要留着这些东西,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程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虚弱但清晰。
暮临风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你贿赂官员的证据,那些照片,那些转账记录……我全都存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和铭程出了什么事,这些会自动寄给纪委……」
录音到此结束。暮韵琦收起手机。
“程姨给我的,”他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被提醒,就让我放给你听。”
暮临风的手在抖。他撑着吧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第一,程姨的所有治疗费用,你负责到底。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可以。”
“第二,暮氏集团18%的股份,按市价折现给我。我不要公司,只要钱。”
暮临风的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
“知道,”暮韵琦说,“正好够填补你公司的窟窿,对吧?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那就卖资产,卖股份,或者去借,”暮韵琦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如果我不给呢?”
“那这些录音和文件,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暮韵琦说,“你猜猜看,是你的公司先倒,还是你先进去?”
暮临风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比你妈还狠。”他说。
“都是你们教的,”暮韵琦平静地说,“在这个家里,不狠就活不下去。”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是暮临风先移开了视线。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撑着头,像一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人。
“我答应你,”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拿了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联系任何人,包括铭程。”
暮韵琦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想起昨晚江边的约定,想起程雅握着他的手说“一起走”。
“铭程已经成年了,他想见谁是他的自由。”暮韵琦说。
“那就让他选,”暮临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选你,或者选程雅的治疗费。没有我,程雅活不过三个月。你猜他会选谁?”
暮韵琦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他太了解铭程了。如果必须在母亲和他之间选一个,铭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程雅。
就像他说的,程雅只有他了。
“卑鄙。”暮韵琦咬牙。
“这叫现实,”暮临风笑了,“暮韵琦,你太年轻了,以为有了筹码就能赢。但你忘了,我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暮韵琦握紧了拳头。他想一拳砸在这个男人脸上,想撕碎他那张虚伪的脸。
但他不能。
因为暮临风说的是对的。他可以拿走钱,可以离开,可以开始新生活。但铭程不行。程雅的治疗不能中断,铭程的未来需要保障。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好,”暮韵琦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我答应你。但我要现金,分两次给。第一次,三天内,50%。第二次,一个月内,剩下50%。钱到账,我立刻走。”
“成交。”暮临风说。
暮韵琦转身要走,暮临风叫住他。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恨我吗?”
暮韵琦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不恨,”他说,“恨太累了。而且你也不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光太亮,亮得虚伪,亮得和他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暮韵琦,不再是暮家的儿子,不再是谁的棋子。
他只是他自己。
这就够了。
回到医院时,程雅正在做检查。铭程在走廊上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铭程问。
暮韵琦看着他,看着这张已经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伸手碰碰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想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但他不能。
“谈妥了,”暮韵琦说,“他会负责程姨所有的治疗费用,用最好的条件。”
铭程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交易,”暮韵琦说,“我跟他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暮韵琦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
“铭程,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轻声说,“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铭程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你去哪,我去哪,”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那程姨呢?”
铭程沉默了。
暮韵琦笑了,笑容苦涩:“你看,这就是问题。我们不能只要自己,不管别人。”
“我们可以带她一起走,”铭程说,“等妈病好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生活。”
“如果她好不了呢?”暮韵琦问。
铭程猛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姨的病很重,需要长期治疗,需要最好的医疗条件,”暮韵琦说,“而这些,只有暮临风能给。”
“所以呢?”铭程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要我留在这里,继续当他的棋子?”
“我要你活着,”暮韵琦转身,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程姨活着。为此,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铭程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和他谈了什么?”铭程问,声音在抖。
暮韵琦从包里拿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递给铭程。
“我用这些股份,换了程姨的治疗费,和一笔钱,”他说,“钱够你们用很久。程姨可以安心治病,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再被任何人束缚。”
铭程没有接文件。他盯着暮韵琦,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绝望。
“所以你要走,”他说,“用这些钱,买你自己的自由?”
“也买你的自由,”暮韵琦说,“铭程,你比我清楚,在这个家里,我们谁都活不好。只有离开,才能重新开始。”
“那为什么不能一起开始?”铭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们说好的,一起走。”
暮韵琦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好,想说我们走,现在就走,管他什么交易什么承诺,管他什么责任什么现实。
但他不能。
因为他见过程雅握着他的手说“一起走”时眼里的光,见过铭程守在病床前时脸上的疲惫,见过这个家是如何一点一点把所有人拖进深渊的。
总要有个人先爬出去。
总要有个人做出选择。
“铭程,”暮韵琦轻轻掰开他的手,“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铭程的手垂下去。他看着暮韵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暮韵琦以为他会哭,会骂,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说“我陪你”。
但他没有。
他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我懂了,”铭程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带我走。”
“不是——”
“别说了,”铭程打断他,“我明白。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责任。这样也好,两不相欠。”
“铭程……”
“你走吧,”铭程转过身,背对着他,“钱到账,就走吧。别回头,也别联系我。我们……就这样吧。”
暮韵琦站在原地,看着铭程的背影。那个曾经为他挡雨、教他数学、在深夜陪他喝酒的背影,此刻挺得笔直,却也孤独得令人心碎。
他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说我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爱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身,离开了走廊。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停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铭程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别哭,他想对铭程说,也别等我。
因为我会回来的。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等我能够给得起承诺而不是索取。
我会回来的。
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一起走。
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只要在一起。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8,7,6……
暮韵琦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
再见了,铭程。
再见了,我曾经的家。
再见了,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暮韵琦走出去,走进医院大堂,走进人来人往的世界。
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人了。
但没关系。
他会活下去。
好好地,自由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因为这是母亲最后的愿望。
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三天后,第一笔钱到账。
暮韵琦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钱转进去。数字很大,但他没什么感觉。钱只是钱,买不来过去,也买不来未来。
他回了一趟暮家,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衣服,几本书,母亲的遗物,其他的他都不想要。
程雅还在医院,铭程在陪她。暮韵琦没去医院告别,只是发了条短信:「钱收到了。」
铭程没回。
也好,他想。断了干净。
临走前,他站在别墅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梧桐树还在,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少爷,去哪儿?”
“别叫我少爷,”暮韵琦说。
暮韵琦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要好好活着,活得自由。」
他现在要去做这件事了。
一个人。
也许会孤单,也许会害怕,也许会后悔。
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成长——
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疼痛中学会坚强,在离别中学会告别。
然后,带着所有的伤和光,继续向前。
手机震动,是银行的短信提醒。第二笔钱的50%到账了。
暮韵琦看着屏幕,笑了。
游戏结束了。
他赢了。
也输了。
但至少,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