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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我等你 钱到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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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账后的第三天,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如此。
暮韵琦照常上学,做作业,吃饭,睡觉。他遵守了对暮临风的承诺——没有立刻离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要离开的迹象。那些巨额转账就像从未发生过,沉睡在银行卡冰冷的数字里。
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一样了。
早餐时,餐桌上的沉默更加厚重。暮临风依然坐在主位看报纸,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急躁了许多。程雅因为定期化疗,大多时候在房间用餐。铭程……铭程不再主动和暮韵琦说话。
不是冷漠,是一种有分寸的疏离。他会递牛奶,会提醒他带伞,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但眼神不再交汇,对话止于必要。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暮韵琦以为自己会难受,会不甘,会像那晚在医院走廊一样,被那种钝痛折磨得喘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化,就像接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黄、然后落下一样自然。
也许痛到极致,就麻木了。
也许他比想象中更擅长伪装。
周三的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暮韵琦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那笔钱该怎么用。
直接走是最简单的。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个小房子,重新开始。以他的成绩,申请国外的大学也不是难事。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急切。
不是舍不得,是……还没准备好。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十八年的人生,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需要给这场漫长的告别一个像样的结尾。
“暮韵琦,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全班同学的视线聚焦过来,包括坐在斜前方的陈锐——那个总用热切眼神看着他的男生。
暮韵琦起身,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确实复杂,需要添加三条辅助线,运用相似三角形和圆周角定理。他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流畅地画出图形,写出证明步骤。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最后一笔落下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完全正确,”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思路很清晰。大家记一下。”
暮韵琦放下粉笔,走回座位。经过陈锐身边时,对方悄悄对他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
他点头致意,坐下。
下课铃响,林薇立刻凑过来:“可以啊你,今天状态不错嘛!”
“还行。”暮韵琦收拾书包。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新开的一家日料店——”
“不了,”暮韵琦打断她,“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林薇噘嘴:“你又这样!最近老躲着我,是不是有情况了?”
“没有,”暮韵琦背上书包,“家里有事。”
他说的是实话。程雅今天下午要做新一轮化疗,铭程昨晚发消息(很简短,只有时间地点)问他能不能去陪一下,因为公司临时有事,暮临风必须出席一个会议。
暮韵琦答应了。
不是出于愧疚或补偿,是……他想去。仅此而已。
医院化疗科的味道很特别——消毒水、药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混合成一种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气息。
暮韵琦找到病房时,程雅已经躺下了。化疗药物通过静脉滴注进入她的身体,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钝痛。
护士看见他,压低声音:“你是家属?”
“嗯,她儿子让我来陪一会儿。”
“好,点滴速度我调好了,别动。如果她恶心或者疼得厉害,按铃叫我。”
护士离开后,暮韵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程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才几天不见,她又瘦了些,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戴着一顶柔软的棉质帽子,露出几缕稀疏的发丝。
原来疾病是这样一点一点吞噬一个人的。
“小琦……?”程雅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虚弱。
“嗯,是我,”暮韵琦倾身,“铭程公司有事,晚点过来。您感觉怎么样?”
程雅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还行……就是有点反胃。”
“要喝水吗?”
“不用……”她摇摇头,又闭上眼睛,“你坐……陪我说说话就好。”
暮韵琦重新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安慰?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闲聊?
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足。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很香。”
“是吗……”程雅轻声说,“我最喜欢桂花了……以前在老房子那边,院子里也有一棵……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但几秒后,她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小琦。”
“嗯?”
“铭程他……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
暮韵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就是……最近大家都忙。”
“你别骗我,”程雅说,眼神清醒得不像一个正在接受化疗的病人,“我是他妈,我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整个人都不对劲。”
暮韵琦沉默。
“是因为那笔钱,对吗?”程雅问。
暮韵琦猛地抬头。
“临风跟我说了,”程雅的眼神很平静,“他用我的治疗费,逼你离开。还让你……别联系铭程。”
“程姨,我——”
“你不用解释,”程雅打断他,喘了口气,“临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拿捏别人的软肋。”
她伸出手,暮韵琦握住。她的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有力。
“小琦,阿姨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听他的,”程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为了我,牺牲你自己的人生。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有数。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是命。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暮韵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可是铭程他……”
“铭程那里,我去说,”程雅说,“那孩子,看着冷静,其实最重感情。他要是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答应离开,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我不想他恨任何人,”暮韵琦说,“尤其是恨他自己。”
程雅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的温柔:“傻孩子……有时候,恨比爱更需要勇气。铭程他……还没学会怎么去恨。”
她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药物开始起作用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暮韵琦坐在床边,看着她沉沉睡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善良的人受苦,自私的人得利,真诚的情感总被算计玷污。
但他又想起母亲信里的话——不要恨,因为恨太累了。
也许母亲是对的。
也许放下恨,不是为了原谅别人,是为了放过自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铭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暮韵琦,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半个小时前,”暮韵琦站起来,“程姨刚刚睡着。”
“嗯。”铭程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的情况,然后直起身,转向暮韵琦,“谢谢你来。”
“应该的。”
两人之间又陷入那种熟悉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吃饭了吗?”铭程问。
“还没。”
“那一起吧,”铭程说,“楼下食堂,随便吃点。”
暮韵琦点点头。
医院的食堂在负一层,没什么人。他们点了两份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菜很普通,清汤寡水,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铭程忽然问。
暮韵琦夹菜的手顿了顿:“聊了点以前的事。说你们老房子那边有棵桂花树。”
“嗯,那棵树现在还在,”铭程说,“不过院子换了主人,不知道还让不让进门。”
“你想回去看看吗?”
铭程抬眼看他:“你想去?”
暮韵琦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
“随便问问。”他说。
铭程放下筷子,看着他:“暮韵琦,我们谈谈。”
来了。暮韵琦想。该来的总会来。
“谈什么?”
“那笔钱,”铭程说,“还有你的决定。”
暮韵琦也放下筷子:“我的决定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姨能好好治疗。”
“所以你真的打算走?”铭程的声音很平静,但暮韵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缝。
“这不是打不打算的问题,”暮韵琦说,“这是交易。”
“去他妈交易!”铭程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因为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暮韵琦,你看着我。你真的甘心吗?被暮临风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拿着那点钱,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孤独终老?”
暮韵琦笑了:“那我能怎么办?留下来,每天看着程姨被病痛折磨,看着暮临风那张虚伪的脸,看着你……看着我?”
他差点说“看着你假装不在乎我”,但最后关头刹住了车。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铭程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怒火,还有一些暮韵琦不敢深究的东西。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铭程说,“我妈的治疗费,我可以挣。我们可以搬出去,租个小房子,慢慢来。”
“慢慢来?”暮韵琦重复这个词,“铭程,程姨的病能等吗?化疗、靶向药、可能的手术……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能等?”
铭程沉默了。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所以你就认命了?”他问,声音嘶哑。
“不是认命,是认清现实,”暮韵琦说,“铭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选择,不是我们想不想做,是我们必须做。”
“那你呢?”铭程看着他,“你的感受呢?你的未来呢?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重要吗?暮韵琦想。也许重要,但在生死面前,在责任面前,好像又没那么重要了。
“我的感受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都能好好的。”
铭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在颤抖,“总是摆出一副牺牲者的姿态,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暮韵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你牺牲?也许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暮韵琦也站起来,“用爱发电吗?铭程,现实不是童话。没有钱,程姨会死。而钱,只有暮临风有。”
“我们可以——”
“没有什么可以!”暮韵琦打断他,声音也提了起来,“铭程,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医院,你妈躺在楼上,靠那些昂贵的药续命!这不是演电视剧,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问题!这是现实,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两人对峙着,像两头发怒的幼兽,都想保护对方,却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
良久,铭程先败下阵来。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暮韵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铭程低垂的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我也不想走,想说我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爱你。
但他只是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菜凉了。”他说。
铭程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他看了暮韵琦一眼,也拿起筷子。
两人默默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墙,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谁推倒了它,是它自己,在太多的情感堆积下,不堪重负地裂开了。
吃完饭,两人回到病房。程雅还没醒,点滴已经快打完了。
暮韵琦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换药,动作轻柔熟练。
“今晚要留人陪护吗?”护士问。
“我留,”铭程说,“您回去休息吧。”
暮韵琦点头。他确实该走了,明天还要上学。
走到门口时,铭程叫住他。
“暮韵琦。”
暮韵琦转身。
“我不会让你走的,”铭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想到办法。你等我。”
暮韵琦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决绝和……希望?
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暮韵琦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他想起铭程说“你等我”时的眼神,想起程雅握着他的手说“别为了我牺牲你自己”,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要好好活着”。
也许,他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也许,真的会有办法。
也许,童话在现实里,也能有一席之地。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暮韵琦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此刻,不是。
回到家时,暮临风不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温暖。
暮韵琦换了鞋,准备上楼,却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铭程坐在书桌前——不是暮临风那张豪华的红木桌,是角落里那张小书桌,以前暮韵琦写作业用的。
“你不是在医院吗?”暮韵琦问。
“请了护工,”铭程头也不抬,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程姨让我回来的,说不用两个人都耗在那里。”
暮韵琦走近,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你在做什么?”
“算账,”铭程说,“程姨这些年所有的医疗费用,预估后续治疗开销,还有……我能挣到的钱。”
暮韵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有结果吗?”
“有,”铭程合上电脑,转过身,“不够。差很多。”
暮韵琦不意外。癌症治疗是个无底洞,尤其是程雅这种已经发展到中晚期的。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换个工作,”铭程说,“现在这家设计公司,工资太低。我联系了几个猎头,有家外资事务所对我感兴趣,薪水是现在的三倍。”
“那很好啊。”
“但需要经常出差,而且……可能要去国外培训半年。”
暮韵琦愣住了。
“什么时候走?”
“如果面试通过,下个月。”
下个月。暮韵琦在心里计算时间。那时候程雅的化疗刚好进入关键期,最需要人陪的时候。
“程姨知道吗?”
“知道,”铭程说,“她支持。她说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或者请个长期的护工。”
“那你自己呢?”暮韵琦看着他,“你想去吗?”
铭程沉默了很久。
“我想多挣钱,”他说,“我想让你不用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暮韵琦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你不用——”
“我想,”铭程打断他,“暮韵琦,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责任,是……我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他的背影融为一体。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婚生子,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所以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但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暮韵琦。
“比如出身,比如血缘,比如……爱。”
暮韵琦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我还是想试试,”铭程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暮韵琦心上,“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暮韵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能清楚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铭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需要证明什么。对我来说,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铭程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别急着走,”铭程说,“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是挣不够钱,如果暮临风还是要逼你走,我……我放你走。但在这之前,给我一个机会。”
暮韵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恳求、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失去。
他想说好,想说我不走,想说我们一起面对。
但他想起暮临风阴冷的眼神,想起那笔钱背后的代价,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铭程,”他艰难地开口,“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那就去改变它,”铭程上前一步,拉近距离,“暮韵琦,我们试一次,就一次。如果失败了,我认。但如果连试都不试,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暮韵琦的脸颊。暮韵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太不现实了,太像一场注定悲剧的豪赌。
但情感在呐喊:答应他,答应他,就这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良久,暮韵琦闭上眼睛,又睁开。
“好,”他说,“三个月。我等你。”
铭程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不是碰暮韵琦,而是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里,”他说,“会一直记得。”
暮韵琦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我也是。”他说。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喝彩。
也许这真的是场豪赌。
也许他们真的会输得一败涂地。
但至少,他们试过了。
至少,在年轻的时候,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奋不顾身地赌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