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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迟来的真相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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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银行冷气开得很足。
暮韵琦站在332号保险柜前,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钥匙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沾满了手心的汗。
“需要帮忙吗,先生?”工作人员礼貌地问。
“不用,谢谢。”暮韵琦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很空,只有两个信封。一个厚,一个薄。厚的是牛皮纸袋,薄的是普通的白色信封。
暮韵琦先拿起薄的那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信纸,母亲熟悉的字迹:
「小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怪妈妈狠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妈妈必须告诉你。」
暮韵琦的手开始发抖。他靠在冰凉的金属柜门上,继续往下看。
「第一,你的生日是假的。你实际出生日期比户口本上早三个月。那时候,程雅已经怀了铭程。妈妈为了抢先一步,买通了医生,改了你的出生证明。」
信纸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第二,程雅不是小三。妈妈才是。当年是我主动接近你爸爸,用了一些手段怀上你,逼他娶我。程雅是被迫离开的,她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你爸爸身败名裂,但我用钱和威胁让她闭嘴。」
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第三,你爸爸从来不爱我。他娶我是因为我家的关系能帮他。我也不爱他,我只要暮太太这个身份。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小琦,妈妈对不起你。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给你一个健康的家庭。我把你当成筹码,当成武器,当成报复程雅和暮临风的工具。」
「但妈妈是爱你的。也许你不信,但这是真的。生下你之后,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我想补偿,但已经来不及了。」
「保险柜里的另一个信封,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活你想活的人生。不要再被这个家束缚,也不要再为我复仇。」
「最后,如果你见到了铭程,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他和他妈妈承受的痛苦,有一半是我造成的。」
「永别了,我的孩子。要好好活着,活得自由。」
信到此结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纸张右下角一滴干涸的水渍,也许是眼泪。
暮韵琦把信纸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以为的一切,都是颠倒的。
他恨错了人,信错了事,连自己的存在都是一个错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抖着拿起那个厚信封。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沓文件。他抽出最上面那份,只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股权转让协议。
母亲将她名下所有暮氏集团的股份——总计18%,全部无条件转让给暮韵琦。签字日期是她确诊癌症的那天。
也就是说,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母亲就在安排这一切。
第二份文件是遗嘱公证。除了股份,母亲还将自己名下的所有房产、存款、珠宝,全部留给了暮韵琦。唯一的要求是:在他二十五岁前,由指定信托基金管理。
第三份文件,让暮韵琦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暮韵琦,暮临风。
鉴定结果: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报告日期:十五年前。
暮韵琦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文件散落一地,白纸黑字像一把把刀,刺进他的眼睛。
他不是暮临风的儿子。
他不是。
那他是谁?
母亲的情人?一夜情的产物?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男人的孩子?
手机在这时响起。暮韵琦机械地接起来,是铭程。
“你在哪儿?”铭程的声音很急,“程姨醒了,她想见你。”
暮韵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韵琦?你没事吧?”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在银行。”
“哪家银行?我去接你。”
暮韵琦报了地址,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重组、再崩塌。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结果发现自己连棋子都不是——他是棋盘上多出来的那颗子,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铭程找到他时,暮韵琦还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文件。
“怎么了?”铭程蹲下来,看见那些文件,脸色变了。
他捡起亲子鉴定报告,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抬头看暮韵琦。
暮韵琦也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不是暮临风的儿子。”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铭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继续翻看其他文件,越看脸色越白。
“这些……”他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银行金库的冷气嘶嘶作响,像某种诡异的背景音。
“先起来,”铭程伸出手,“地上凉。”
暮韵琦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踉跄了一下,铭程扶住他。
“能走吗?”
“能。”
铭程帮他把文件收拾好,装回信封。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暮韵琦抬手挡了一下,觉得这光太亮,亮得虚伪。
车上,两人一路无话。铭程专注地开车,暮韵琦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程姨为什么想见我?”他问。
“她说有话要跟你说,”铭程顿了顿,“关于你母亲。”
暮韵琦苦笑。他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关于母亲的事。
但他还是去了。
医院病房里,程雅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暮韵琦,她笑了,招招手:“小琦,来。”
暮韵琦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铭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您感觉怎么样?”暮韵琦问。
“好多了,”程雅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她看着暮韵琦,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小琦,阿姨有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想告诉你。”
暮韵琦的心提了起来。
“你妈妈……沈月华,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暮韵琦愣住了。
“我们是在服装厂打工时认识的,”程雅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十八九岁,从农村出来,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她聪明,漂亮,有野心。我胆小,懦弱,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后来我们认识了临风。他那时候刚创业,需要帮手。月华去给他当秘书,我留在厂里。我们俩约好,谁要是发达了,不能忘了另一个。”
程雅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后来月华真的发达了。她跟了临风,怀了孕。她来找我,说她爱临风,临风也爱她,但临风家里不同意,因为他们早就给我和临风定了亲。”
暮韵琦握紧了拳头。
“月华求我,求我把临风让给她。她说她有了孩子,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我那时候也怀孕了,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她就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眼泪从程雅眼角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我退出了。我拿了她给的钱,签了离婚协议,搬走了。我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暮韵琦的呼吸停住了。
“她是骗我的,”程雅说,声音哽咽,“她用假的B超单骗我,用眼泪和哀求骗我,让我主动退出。而等我发现真相时,她已经真的怀孕了——怀了你。”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
“我恨过她,”程雅继续说,“恨她骗我,恨她抢走临风,恨她毁了我的人生。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太傻,太容易相信人。”
她转过头,看着暮韵琦。
“小琦,你妈妈是个复杂的人。她做过坏事,伤害过很多人。但她也是真的爱你。她留给你的那些东西,是她能给你的全部。”
“那您呢?”暮韵琦问,声音嘶哑,“您恨我吗?我是她的儿子,是这场骗局的产物。”
程雅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暮韵琦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怎么能恨你呢?”她说,“你是无辜的。你妈妈犯的错,不该由你来承担。”
暮韵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他说,“替我妈,跟您说对不起。”
“傻孩子,”程雅摸摸他的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么轻易放弃,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铭程不知何时已经进来,靠在门框上,眼睛通红。
“妈,”他说,“别说了,休息吧。”
程雅摇摇头:“让我说完。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看着暮韵琦,又看看铭程。
“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一直在关注你们。小琦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月华都会偷偷告诉我。铭程也是,他成长的每一步,我都记录下来,想着有一天能给你们看。”
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相册,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这里面,有你们俩的照片。从小到大的。”
暮韵琦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周岁时的照片,穿着红肚兜,笑得没牙。旁边是铭程,大概六七岁,站在一棵树下,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往后翻,两个孩子的照片交替出现。他上幼儿园,铭程上小学;他第一次戴红领巾,铭程第一次得奖状;他小学毕业,铭程高中毕业……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程雅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我总想着,等你们长大了,懂事了,就把这些给你们看,”程雅说,“告诉你们,你们本来可以一起长大,本来可以是兄弟。”
暮韵琦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现在也不晚,”他说,“我们现在就是兄弟。”
程雅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好,”她连连点头,“是兄弟就好。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这个家……这个家已经烂透了,但你们要好好的,要活得干干净净的。”
铭程走过来,在床边跪下,握住程雅的另一只手。
“妈,你别说了,休息吧。”
“我不累,”程雅说,但她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以后再说,”铭程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有的是时间。”
程雅看看铭程,又看看暮韵琦,最后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让他们握住。
“答应我,”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好好的。”
两个男孩重重点头。
程雅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暮韵琦和铭程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压在程雅的手上,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最后,暮韵琦先抽出手。
“我去洗把脸。”他说。
洗手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鬼。
他用冷水扑脸,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麻。
门外传来脚步声,铭程也进来了。两人并肩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彼此。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铭程问。
暮韵琦摇头:“不知道。”
“那些股份,你打算要吗?”
“我不知道。”
“亲子鉴定的事……”
“别问了,”暮韵琦打断他,“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铭程沉默了。他打开水龙头,也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眼泪。
“我陪你,”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陪你。”
暮韵琦转头看他。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为什么?”他问,“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不是暮家的儿子,不是继承人,什么都不是。你为什么还要陪我?”
铭程也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暮韵琦,”他说,“这就够了。”
和昨晚一样的话。但这一次,暮韵琦听懂了。
他不是暮临风的儿子,不是沈月华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只是暮韵琦。
一个刚刚知道真相,茫然无措的十八岁少年。
但这就够了。
足够让铭程站在他身边。
足够让他自己站起来。
“我想喝酒。”暮韵琦忽然说。
铭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他们没去酒吧,而是在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去了江边。傍晚的江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暮韵琦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很苦,很涩,呛得他咳嗽。
铭程坐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但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喝着酒,看着江水滚滚东去。
“你觉得我该恨她吗?”暮韵琦忽然问。
“恨谁?”
“我妈。”
铭程想了想,摇头:“恨太累了。而且恨她,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想做的,”铭程说,“不是她希望你的,不是暮临风希望你做的,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
暮韵琦苦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就慢慢想,”铭程说,“你有的是时间。”
暮韵琦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麻痹了混乱的思绪。
“你会离开吗?”他问,“等程姨……好了以后。”
铭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江面,眼神悠远。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等程姨稳定了,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我呢?”暮韵琦问,声音很轻。
铭程转头看他:“你想一起吗?”
暮韵琦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
“我可以吗?”他问。
“为什么不可以?”铭程说,“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以去。”
暮韵琦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握紧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铭程,”他说,“我……”
“别说,”铭程打断他,“现在什么都别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我们都冷静下来了,再说。”
暮韵琦点点头。他知道铭程是对的。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他们有太多事要处理,太多问题要面对。
但至少,有一个可能。
至少,有一个未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暮韵琦喝完了最后一罐酒,把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来医院。”
铭程站起来,伸出手。暮韵琦握住,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回医院的路上,暮韵琦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要好好活着,活得自由。」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自由,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是可以选择不去哪里。
他可以选择不恨母亲,可以选择不认暮临风,可以选择离开这个家,可以选择和铭程一起走。
这就是自由。
回到病房时,程雅还没醒。护士说她的情况稳定了,但需要多休息。
暮韵琦和铭程守在床边,一人坐一边,像两尊门神。
夜深了,铭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暮韵琦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安心。
无论真相多么丑陋,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至少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帮我请一个星期的假。」
林薇很快回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事。」他回。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关掉手机,暮韵琦也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学校办休学手续,要去找律师咨询股份的事,要面对暮临风,要面对自己未知的生父……
但今晚,他想先睡一觉。
在程雅平稳的呼吸声中,在铭程安静的陪伴下,好好睡一觉。
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全新的暮韵琦了。
一个知道真相,选择真相,并决定按照自己心意活下去的暮韵琦。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包袱,轻装上阵。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和铭程一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暮韵琦醒了。
铭程还在睡,头歪在一边,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程雅也醒了,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阿姨。”暮韵琦轻声叫她。
程雅转过头,笑了:“醒啦?饿不饿?”
暮韵琦摇头。他走到窗边,和程雅一起看着外面的朝阳。
“阿姨,我想好了,”他说,“等您好了,我们一起走。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
程雅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铭程呢?”
“他也一起。”
程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握住暮韵琦的手,握得很紧。
“好,好,”她说,“我们一起走。”
暮韵琦回头看向铭程。他还睡着,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阳光洒在他脸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暮韵琦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
简单,温暖,真实。
没有算计,没有谎言,没有仇恨。
只有三个人,互相扶持,好好活着。
他会为此努力的。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