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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缚暖记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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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正面临新的选择。
大三假放得早,一月中旬我本可以离开。
但,一面闻妈妈在等我回家过年,一面,沈恃姿不想要我回去。
「可是寒假不好留宿的。」
沈恃姿又变成了皎皎,而我已经为了他推迟了回家的时间,以至于现在宿舍只剩下我一个。
「你看,你变成猫,我不就可以把你带回家了么?」
「沈恃姿,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寒假不回家过年难道还要在外租房么?这不合适的。」
一则,我的零花钱大多用在了暑假和为沈恃姿买手机,其余的,我有他用;
二则,搬来搬去很麻烦的。
可这只沈猫就蹲坐在我的桌子上,任我费尽口舌也不动分毫。
而我的手机,正被他压着。
眼见他又自动屏蔽我的话,我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仰头失语。
气死我了,沈恃姿。
「沈恃姿,宿舍人再多,你不也适应了么?回到我家就只有我和我妈妈而已啊。」
「我有自己的家的。」
「所以?」
沈恃姿一袭白衣显现,白皙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我的手机,眉目冷峻。
眼下正在气头上,我也自行忽略了他今天的怪异。
我向他伸手:「拿来。」
沈恃姿反而将手机高高举起。
我去够,他就躲开。
存了心戏耍我。
等我气喘吁吁停下,那些被用来忍让沈恃姿的「理由」刹那间失了效用。
我想不通。
「沈恃姿,是你,是你要靠近我、闯进我的生活。为什么、凭什么你要我为你改变,而不是你改变呢?」
不顾他逐渐苍白的脸色,我一狠心道:
「我不想和你单独同居。沈恃姿,我要回家,我必须回家。」
「你说什么早睡、不吃外卖、晚上不说话,我都忍了,迁就你了。但这事,我告诉你,没得商量。」
「迁就?」
空气陡然变冷。
寒意渗入四肢百骸。
沈恃姿一步一步逼近:「闻矜,你觉得那是迁就?原来和我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你都很难受?」
我咬咬牙:「就是这样,你没理解错。」
「呵。很好,」
沈恃姿冷笑一声,「闻矜,你这般委屈自己,真是难为你了。」
我想反问一句,难道不是吗?
到最后仍抿唇忍住。
沈恃姿此番却懂了我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
没有歇斯底里,却好像字句带冰。
「可是,闻矜,你又凭什么要迁就我?」
「你教会了我什么叫期待,如今觉得负累,就可以随手将我丢下?」
「不是,」我直觉再不解释就完蛋了,「沈恃姿,我不是丢下你。我只是回家过个年,一个月左右就回来了。」
「而且,我也说了,你变成皎皎我们就可以……」
「够了,」
沈恃姿语气骤变,「为何不是我以『沈恃姿』的身份去见你的母亲?而只能以『皎皎』?让你的血脉至亲也知晓我的存在,不好吗?」
好什么?
我只觉得快要窒息。
「沈恃姿。你以为是在学校吗?是过家家?我把你带回去,一个没有身份证、来历不明、举止奇怪的人,然后我和她说『这是要和我一起过年的人』?她会怎么想?」
「她会担心,会追问,会害怕,会整宿睡不着觉的。」
「沈恃姿,你根本不懂『家』,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扶着行李箱拉杆站稳,我强迫自己无视沈恃姿眼里的空洞。
「而且,你又以什么身份去呀?」
我试着说服自己,而总找不到逻辑,只得语速飞快,「朋友?同学?你要我怎么再给你编造出一段过往?难道还让我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缝补最初的谎言?」
到最后,我捂着额头问:
「就以『皎皎』的身份不好吗?我妈妈会喜欢你。我也可以抱着你睡觉。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的。」
34
我自由了。
伴随自由而来的,却不是轻松、舒心,反而是,淡淡的微弱的空虚、茫然、烦躁。
我至今仍记得沈恃姿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平寂而幽深。
「小矜,小矜?」
「嗯?」
眼神聚焦,我才注意到碗里被我用筷子戳出好几个洞的土豆片。
闻妈妈夹了虾肉过来:「是学习太辛苦,还没缓过来吗?」
我下意识摇头否定。
低头尝了一口,味道不错,顺手就拿过一个崭新的盘子,开始剥虾。
虾肉软弹,而我再进行不下去。
新的一盘,我剥给谁吃呢?
沈恃姿又不在。
胸口闷闷的。
我胡乱吃了几口菜,吃得急了,又不小心噎住。
「咳咳。」
灌下一大口水,视线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
闻妈妈问:「小矜,你在想什么吗?」
而我无从回答。
我只回:「妈妈,你喜欢猫咪吗?」
「猫?」
她很是意外。
「嗯,就是浑身黑色的,」我给她比划,「它可能有点营养不良,瘦瘦的;可能还有点娇气,脾气不好,不能惹它生气,它一生气就会跑远;然后,得让它睡床那种……」
可我比谁都清楚,我说的,究竟是皎皎还是沈恃姿。
闻妈妈得出结论:「小矜,你想养猫吗?」
「算是这样。妈妈,你觉得我能养好它吗?」
「是你学校里的吗?」
「嗯,」我垂下眼睫,「它跟我跟了很久。」
「那它很喜欢你啊,你可以试一下?」
「喜欢?」
我拧眉迟疑。
如果有一只猫咪愿意跟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这是它对我的认可、认定,或者,喜欢。
那人呢?
我不敢深思。
我只因没带沈恃姿回家,他就控诉我扔下他、不要他,怎么会?
我又问:「妈妈,假如有一个人,他对你的占有欲很强、超级强,但那是因为他小时候过得特别惨,那该怎么办?」
问题的「假如」是我所虚构的,以至于我无法忍受闻妈妈的任何一个有可能发现异样的眼神。
好在,她依旧温和:「小矜,你可以同情他,但你不能纵容他的控制。你也需要尊重。」
是这样么?
夜晚我躺在床上,空出的半边床铺冰凉依旧。
没有人会分走我的枕头与被子,我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掉下床去。
多好。
我可以呈「大」字形占据我所有的床。
可是,怎么始终就有一些空旷呢?
沈恃姿。
「你在做什么呢?」
这个偏激鬼,傲娇鬼,会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也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时候痛快过?」
回忆起沈恃姿被我气走还要在我生病时折返照顾我,时刻想要控制我的一切、发信息告诉我催我快去见他,以及变成皎皎和我一起熬夜的情景。
一幕幕,鲜活地再现于脑中。
「好烦啊,沈恃姿。」
我把脸埋在枕头间。
怎么人都走了还让我这么心烦?
而烦闷里尽是酸涩。
我那天说的话不好听。
违心的,但或多或少是故意的。
现在没人逼我早睡,没人吓我,没人威胁我打扫卫生,没人限制我社交,没人抢我手机……没人会又凶又一副委屈样看着我。
只是沈恃姿。
只有沈恃姿。
「不,难道是产生病态依赖了?」
我鲤鱼打挺坐在床上,拍拍两颊,「我不正常了?」
35
我去了网传最宜求自在的寺庙。
烦恼没解除,离开时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雨天等候公交时遇到的那个老人。
他坐在花坛边上,脚边是个三角立牌,写着「看相算命,风水起名」。
我再看,老人穿着件白色立领衬衫,戴着墨镜,一把折扇悠哉悠哉。
那腰,那背,哪里像有一点问题的?
骗子。
我暗暗痛惜损失了一把伞。
他见了我,还主动招手让我过去。
见我没有上前的意思,他倒是跑过来了。
「帅哥,你可算来了。」
像是等候我很久似的。
肯定是骗人话术。
「要看个手相吗?」他强行拉着我的手,「不要 888,不要 88,只要 38。」
「这位、爷爷,」我弯腰看他的眼,「你的腰才几天就直了?骗子,还我的伞!」
「帅哥,」在我看来,就是他故弄玄虚,「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他欠下的债怎么能由我偿还呢?」
「这样,小帅哥,看咱们有缘,我这次免费给你算命怎么样?」
「不用。」
我信他个鬼。
老人闻言还真不再阻拦,就在我转身之际,听见他的轻笑:
「那天雨大,你给了把伞。今天天晴,我送你句话。」
「身是客,心已驻。客欲归,驻者何安?
你求归途,他求归宿。同一条路,两个方向。
镜中花,终凋零,但照镜的人,已经当它是真的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
耳边的声音倏然停了。
有行人自我身边往返,而我似只能捕捉到他们一闪而过的影。
「嘟嘟——」
又是车喇叭。
空气随之恢复流动。
车影掠过眼前。
我转身回望,老人哪里还有仙风道骨的样子?依旧是一个蛇皮袋子,佝偻着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