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价药膏 ...
-
一周后,大二开学的第一天。
早八的课,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吹散了些许暑气,却吹不散教室里的喧闹。陆言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片目光——男生的艳羡,女生的羞涩。他面不改色,径直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大一就习惯的专属座位。
他刚坐下,就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哎,你看那个角落,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病秧子Alpha?”
“好像是吧。听说浑身都是红疹,大一几乎没露过面。真吓人,怎么还来上课了?”
“谁知道呢。听说还是个Alpha,长成这样,也太……”
“干嘛呢你们,臭八婆,知不知道背后议论人是不好的行为”杨帆拿着书的手拍在桌子上。
杨帆是江淮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在大一的时候也觉得江淮娘们似的的,一个Alpha整成这样。后来发现那也不是江淮想这样的,他也不想.。
后面的话,被风扇的声响盖了过去。
陆言的目光,顺着她们的视线,落在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江淮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得密不透风。明明是夏末,他却像是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垂得很低,乌黑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却像是下意识般,往墙壁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避开了那点暖意。
他的面前摆着一本崭新的课本,指尖捏着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整个人像是一幅被遗忘在角落的水墨画,单薄,孤寂,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陆言看着他。
看着他被路过的同学不小心撞到桌子,也只是默默把桌子往里面挪了挪,连头都没抬。看着他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指尖猛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却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那一刻,陆言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在那个昏暗房间里,蜷缩在床上的江淮。想起了他身体上的红疹,想起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苦杏仁信息素的味道,想起了外婆那句满是心疼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江淮的校园生活。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众星捧月,享受着所有人的瞩目。而江淮,只能躲在教室的角落里,被议论,被指点,像一道见不得光的阴影。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了江淮的课本一角。陆言看见他课本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江淮。
江淮的字很好看,很秀气
和他的名字,只隔了几排座位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他看着江淮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混杂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这样的江淮。
这样脆弱的、孤寂的、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江淮。
只能是他的。
夏末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热气。教室里的吊扇呼呼作响,卷起的风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吹
不散空气里的沉闷。
江淮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脊背微微佝偻着,宽大的长袖校服袖口被他用力攥着,遮住了手腕上连片的红疹。他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专业课课本,书页却连一个折痕都没有,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思绪却早就飘远了——胳膊上的红疹又开始发痒,是那种钻心的、细密的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挠不得,碰不得,只能硬生生忍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膏味,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却也是最让他自卑的味道。作为住校生,他只能趁着每天清晨和深夜,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偷偷涂药,生怕被室友撞见那副狼狈模样。
“江淮?”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淮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幼兽,缓缓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杨帆的脸上,这个总是穿着干净短袖的男生,正站在他的桌旁,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脸上带着些许局促的笑意。
杨帆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不会刻意绕开他的人。偶尔课间,会帮他带一份食堂的午饭;会在老师点名他回答问题,全班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时,悄悄把课本往他这边挪一点;甚至知道他是住校生,周末不常回家,还会分给他一些家里带来的零食。
江淮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怎么了?”
杨帆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疼他。“我表哥在国外读皮肤科,前几天视频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你的情况。他说他们那边刚上市一款药膏,专门针对先天性免疫系统缺陷导致的皮肤屏障受损,对红疹的修复效果特别好。”
江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张纸是药膏的说明书,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杨帆用黑色水笔在旁边标注了重点,字迹工整清晰。江淮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30g装,靶向修复受损皮肤屏障,临床有效率92%,适用先天性免疫缺陷引发的慢性红疹、溃烂。
一行行字,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活了十九年,药罐子就没离过手。从最便宜的炉甘石洗剂,到外婆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昂贵药膏,试过的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可那些药,顶多只能缓解一时的痒痛,红疹反反复复,从未真正消退过。医生曾叹气说,他的皮肤屏障天生残缺,想要彻底好起来,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了他十九年。
“真的……有用吗?”江淮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他抬起头,看向杨帆,眼底是藏不住的渴望,那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
“我表哥说,他们医院有个患者,情况跟你一模一样,用了三个疗程,现在身上的红疹全消了,夏天都能穿短袖打球了。”杨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也跟着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笃定,“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价格有点贵。一支就要三万块,而且一个疗程得用三支。”
“三万?”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江淮的耳边。他捏着说明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攥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一团废纸。
三万。
一支小小的、只有30g的药膏,要三万块。
他是住校生,每个月的生活费全靠外婆的退休金,抠抠搜搜才够勉强维持在学校的吃穿用度。大一的时候,他趁着身体稍微好点,偷偷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找了个洗盘子的兼职,干了没几天就因为皮肤溃烂严重被老板辞退,最后只拿到了两百块钱的辛苦费。那点钱,他攒了大半年,加上外婆偶尔塞给他的零花钱,总共也才三千多块。
三万,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不吃不喝,打十年工都未必能攒够的数字。
说明书上的“92%有效率”,像是一道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眼前,可那道光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江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桌肚里的手。手腕上的红疹红得刺眼,有些地方还结着薄薄的痂,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他想象着,红疹彻底消退的样子——不用再在宿舍卫生间里偷偷涂药,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宿舍里换衣服;不用再穿长袖长裤捂出痱子,可以穿着清爽的短袖,和室友一起去操场散步;不用再忍受那些异样的、鄙夷的目光,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昂首挺胸地走在校园里。
摆脱红疹,摆脱嘲笑,摆脱那个“怪物”的标签。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说明书,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忍不住,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了纸面上,晕开了那些黑色的字迹。
那几天,江淮像是着了魔。
那张药膏说明书被他贴身放着,藏在胸口的衣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他会偷偷摸出来看一眼;下课的时候,躲在教学楼无人的楼梯间,反复摩挲着那些标注的字迹;晚上回到宿舍,等室友都睡熟了,他才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盯着“92%有效率”这几个字,直到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名为“钱”的鸿沟,宽得让他绝望。
他开始翻找自己所有的积蓄。藏在枕头套里的零钱,塞在行李箱夹层的纸币,甚至是平时舍不得用的饭卡余额,他全都取了出来,一张张、一枚枚地摆在宿舍的书桌角落。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七毛。
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七毛。
离三万块,差了整整九倍还多。
外婆上周来看过他,塞给他五百块钱,反复叮嘱他在学校要吃好点,别太省。那五百块,他一分没动,现在就躺在书桌的抽屉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知道,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出头,这五百块,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怎么能再用外婆的钱?怎么能再拖累这个已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
夜里,宿舍的吊扇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江淮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床板。下铺的室友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胳膊又开始疼,火辣辣的,像是有火在烧。
三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过放弃。或许,他这辈子,就该是这样的命。满身红疹,躲在宿舍的角落,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唾弃。他何德何能,配得上那支三万块的药膏,配得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那个念头,像是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拔不掉。他想起外婆每次来学校看他,红着眼眶摸他胳膊的样子;想起室友无意间撞见他手臂红疹,露出惊恐表情的样子;想起陆言看着他的眼神——那是第一个,没有带着嫌弃和同情看他的人。
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舍的门还没开,江淮就揣着那张皱巴巴的说明书,蹲在了杨帆的宿舍楼下。
夏末的清晨,带着一丝微凉的风,阳光还没升起,天边泛着鱼肚白。他缩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攥着说明书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作为住校生,他比走读生更清楚,这个时间点,杨帆大概率会下楼去食堂买早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宿舍楼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背着书包去晨读或者买早饭的学生。江淮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怕杨帆拒绝,怕自己唯一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太阳渐渐升高,暑气开始蒸腾。胳膊上的红疹被太阳一晒,疼得更厉害了。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要转身逃回宿舍的时候,宿舍楼的门开了,杨帆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江淮?”杨帆看见他,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早,没去食堂吃早饭吗?”
江淮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看着杨帆的眼睛,眼底是藏不住的忐忑和卑微,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药膏,我想要。我……我想跟你借钱,三万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他甚至不敢看杨帆的眼睛,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死死地抠着衣角。
他知道,三万块不是小数目。他和杨帆,不过是点头之交的普通同学,凭什么开口借这么多钱?换做是他,他也会拒绝吧。
杨帆也愣住了,他看着江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每次上课,江淮都缩在角落,用长袖遮住胳膊;想起每次同学在背后议论他“怪物Alpha”的时候,江淮总是低着头,装作没听见;想起这个住校的少年,周末常常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连回家的路费都要省着花。
“你……确定要借吗?”杨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得回家跟我爸妈商量一下,不过……我会尽力帮你凑的。”
“我确定!”江淮猛地抬起头,眼底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火,“我可以写欠条!我会打工还钱的,家教、发传单、洗盘子,什么都可以!我一定会还的,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还清的!”
他怕杨帆不信,又急切地补充道:“我是住校生,课余时间多,我可以每个月还一点,分期还,利息……利息你说了算,多少都行!”
杨帆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利息就算了。钱我帮你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用药,好好治病,以后……要穿短袖,站在太阳底下。”
江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这么狼狈。没有压抑,没有掩饰,只有满心的感激和委屈。他接过杨帆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反复念叨着:“谢谢你……谢谢你……”
那天下午,杨帆把三万块钱拿给了他。一沓沓崭新的钞票,被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他的整个人生。
江淮回到宿舍,反锁上门,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又翻出一支珍藏的钢笔——那是外婆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坐在桌前,工工整整地写下欠条,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今借到杨帆人民币叁万元整,专款专用购买治疗皮肤红疹的进口药膏。本人承诺,将利用住校课余时间兼职打工分期偿还,此据。
借款人:江淮
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他把欠条递给杨帆的时候,指尖还在颤抖。
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的,却像是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和执念。
江淮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出宿舍。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里的红疹依旧刺眼,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有一束光,冲破了层层乌云,亮得晃眼。
他终于,离正常人的生活,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