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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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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青竹曲廊,一片白墙黛瓦。
水榭歌台间,不像是邪教之地,竟似那京中富贵家。
“院中所有的桌椅一律放好,换上新添置的,宴后再换回。”
赵镇安行于各个院间,事无巨细的安排着这场宴会的事宜。
竹青佩服他面面俱到的同时,默默将这地方位一一记下,不察间,竟撞上了一堵肉墙。
赵镇安。
他何故停了脚步?
“谁许你们挂的红绸!”
正在云梯上忙活着的小厮听着这声色,皆不由分说地心头一颤,忙忙爬下梯来回话:“拜见少主。是、是教主说,月、月圆之夜,共修称霸之、之功,天下同喜,特命我等添挂红绸,以、以庆大喜……”
以庆大喜?
以庆大喜。
以庆大喜!
赵镇安的脸色几经周折,最后凝出狠厉之色。
“哈哈哈!好一个‘以!庆!大!喜!’”
母亲忌日这日大设宴席就算了,挂红绸又是什么意思?他果真负心至此吗?母亲的死于他而言就是如此值得庆祝?赵白鹰,你果真是没有心!
长廊两侧每隔一段路便有两名带刀侍卫驻守,以防昭心之徒,可最后那刀出鞘,却先斩了院中小厮。
“庆喜?你们的血,不是更适合吗?”
满院的仆从皆跪了一地,江湖都传白鹰教教主待长子亲厚异常,亲自抚育教养,传授功法。
只有他们赵家宅院的下人才知,他们父子二人在夫人在世时便不对付;夫人去世后,少主便越发的阴晴不定,几次三番忤逆教主,轻重刑法不下百遍,少主却一丝不收敛,行事反倒越发诡异。
教主见他好不容易安分了几日,遂命其妥善处理大宴事宜,教主是多看重此次的宴会啊,可他还是将筹办权交于少主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重用的意思,若少主这一次办好了,教主和少主的关系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能亲近一分啊。
可当下这情形……教主先前便吩咐近日不要杀生,可少主他……怎么就……这一举动,无异于在打教主的脸啊!
筹办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杀了人呢?
众人内心的哀嚎着,不断求饶,只希望不要碍那阎罗的眼。
仿佛印证谁人的话一般,刺目的色胜过了红绸,淌了一地,赵镇安似发了疯,跨过那些被一剑封喉的尸体,直直朝外走去。
枉死的是,那几个挂了红绸的小厮。想来是因着夫人忌日将近,家主命人大设宴席、挂上红绸这一举动,触怒了他们口中的少主。
赵镇安杀人事出有因,可她一个外来之人没了他的庇护,又闯了后山,被私下处死,简直再简单不过。
若是此刻还呆在这儿,恐怕不出一刻钟就被处死了。
赵镇安刚刚没有顺手将她砍了,想来是忌惮昨日的承诺,竹青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庆幸自己当时的机智。
犹豫再三,略过还在不停求饶的奴仆,远远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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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来晚了,再跟上赵镇安时,他脚下又多了几具残骸,血染红青衣,他被几名身着白鹰纹饰的人死死地按在长廊上,牙呲目裂,挣扎不得。
怎么回事?赵镇安武功这么好,怎么被制服了?
竹青再一看,瞬间了然。
他跪拜的方向上,有一中年男子,眉目间与他两分相似,神色冷峻:“镇安,太令为父失望了。”
“教主——
严重了。”
赵白鹰垂眸回看跪在他脚边的不孝子的挑衅般的眼神,“不知悔改,”
“今夜有宴,你需要露面,暂且不罚,”说话那人掀起了眼帘,望向前方,“若敢再犯,坏了我的好事……就别怪为父狠心了。”
只见他抬了下手,赵镇安便被几人拖走了去。
对,是拖。
赵镇安的双腿,许是被卸了力又或许被打断了,让人无法行走的法子,实在太多,竹青无法确定。
而院中有这个实力,怕也只有那名中年男子了……
竹青看着那中年男子的眼神,有些可怕的想,赵镇安的双腿,就是被废了,也不足为奇。
实在是这人的眼神,实在……过于冷漠。
视儿子竟如草木一般吗?
赵白鹰亦是注意到了这不远处的女子,确认没再宾客中见过与其相似的人之后,冷声质问:“来者何人,何故擅闯我赵家宅院。”
一阵威压袭来,迫使竹青弯了腰,她不愿与这种人周旋,可现在却别无选择,略一思忖,她顺势行礼:“奴婢是公子新收的侍女,忽见公子发狂,特此寻来。公子他、他也是……思母心切。”
赵白鹰凝眸审视这少女一番,“思母心切?”
“愈近明日,思念愈深。”
竹青颤巍巍看了赵白鹰一眼,猛地跪下:“教、教主,奴婢大言不惭,愿随同少主一齐领罚!”
赵白鹰想了想,明日,貌似,恰好是他生母的忌日。
怪不得……
想起那人,赵白鹰敛了敛眸子,对一旁的小厮道:“领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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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离开了赵白鹰的视线范围,竹青才敢松一口气。
待被那小厮领进那名为戒堂的通体黑色的、四面八方的铁门中传来无数痛苦如野兽濒死的建筑里时,竹青才察觉方才高兴得有些早了。
“进去吧。”
等到门口,竹青却顿住了。小厮以为她是后悔了,推搡了她一把:“既自请受罚,便没有胆怯的道理,免得连累我等。”
“非也。我在想受罚出来,公子必是饿极了。劳烦小哥过后送些吃食来,大喜之日,教主也愿天下同乐,何况是少主呢?”
竹青当然没忘记自己出后山的目的,不吃饭,哪来的力气逃跑呢?
“你倒是忠心耿耿。”
那小厮一眼便看出了是谁想吃。
他们少主什么样,做小厮的再清楚不过。
他亲眼见少主进这戒堂几次了,有哪一次是见他出来后,还有心思饮食的?
一次没有。
想到这,他又有些顾虑。
不自觉又回忆起,几年前,少主身边还是有四名贴身婢女的,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姓赐名,可今年,就只剩下秋水和冬藏了。
而眼前这姑娘,看着既没有秋水的处事圆润,也没有冬藏的武艺高强,那么少主是为什么收她在身边呢?
小厮想起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好似明白了什么。
一幅清冷超尘、却又春日柔柔的长相,谁见了不是心生欢喜?
就是教主这等人物,见了她,眼神也顿了顿……
“同为下属,竭力尽智侍主,仅此而已,称不上小哥谬赞。只是劳烦小哥,多赏一分面,感激不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小厮也只能认栽,多跑一趟。
上头就算是怪,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毕竟,教中不是人人都是阴晴不定的主,其中之最,已经被押进了眼前这扇铁门之后。
“等着。”
“谢过小哥。”
解决一桩心头事,竹青才直视那扇虚掩着的铁门,相对于一路走来的痛苦嘶哄,这扇门后显得安静极了。
推门进去,入目的是一个水池,清澈见底,墙上那扇小窗投射进来的光往这一照,竟然也波光粼粼几分,如若水中没有那些蜈蚣啊、蝎子啊这等毒物的话。
这么大个池子,血色刚漫出来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了,怕是要流尽了身上的血,才将将把池水染红吧。
嘶,够毒。
竹青一个用毒的人都佩服不已。
两条铁链自然垂下,曲曲折折躺在池底,在水池中央,有一人,眼睛忽睁忽闭,堪堪稳住身形的模样。
竹青眉头一跳,连忙捡出话茬来活络气氛。
“公子你疼不疼啊,没事,等会儿有吃食送来,吃一些就不疼了。”
“公子?公子?你可别睡啊,夫人的忌日在明日呢,你若熬不住了,可真没人祭奠夫人、给夫人烧纸了。”
“呵……”赵镇安是真没想到她会来,从前刑罚,皆是自己熬着撑下的,他会疼痛,却不思悔改,难忍之时就在脑中不断回想自己痛恨之人的名字,不知不觉间,也都过去了。
可乍见那池水边上神色飞扬、胡言乱语个不停的人,那毒虫的啃食、池水的冲刷却越发的清晰难熬。
还是见不得旁人高兴。
他这样想,狠狠地盯着她。
“公子你还没告诉我姓名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竹青可是记仇得很,记仇当然得记住名字了,你说是吧,公子。”
名字?呵,名字有什么好记住的,记住仇恨便好。江湖之中,多少人想取他性命,多她一个,也不多……
眼见赵镇安又昏昏欲睡,竹青挑了挑眉,有些怕他一不留神给自己淹死了。
他死了,她怕是也不会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但要她淌着满是毒虫的水下去捞人,竹青也是有些排斥的。
只好在岸上不断的引起他的注意,给他醒神。
“公子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吧。害,说来惭愧,今早上我偶然看见那桌台上的两个木偶人,那女子,眉眼间,如清泉洗涤心灵,让人一看便心情舒爽。公子真命好,有一位这般的母亲。想必公子幼时十分欢乐吧……”
母亲?她又提起母亲了。
很奇怪,竟然不让人反感。
恍恍惚惚间,竟又想起幼时那些带着唾弃的、嫌恶的嘴脸对着母亲说的那些不敬的话,一时间,戾气横生。
……
那小厮再返回时,听到的便是这叽叽喳喳的声音,语调活脱,十分讨喜,可在家做了十几年下人的他知道,那新来的婢女死定了。
她句句不离夫人,也句句踩在少主的禁忌处。
“多谢小哥。”
“不谢。”
对将死之人,大多数人都多一分宽容。何况是一个俏丽佳人。
**
“吃食总算来了,公子,可惜公子现下还吃不到呢,不若让竹青先替公子尝尝吧。”
赵镇安看着她不知从哪找出一根银针,一一勘验,再三确认后,才细嚼慢咽起来,时不时还提他两句。
“公子,这个素菜好吃,色泽鲜亮,咸淡刚好。不错。”
眼光真差,那菜光看着就令人毫无食欲。
“哇哦,公子,这粥也不错,软糯极了,哎,可惜我吃过了,公子想必是不吃旁人勺子的,那竹青只好勉为其难独自享用了。哎!”
怎么不毒死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近两个时辰,那池水才渐渐退去。
这期间,竹青的嘴巴不是在聊公子母亲,后来鉴于对其了解不深,就换成了气公子,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生怕一个不留神讲着他爱听的了,就一头栽进池水里了。
幸好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
待池水退完,毒虫也钻回了池子四壁的笼子里,竹青才敢端着饭菜、沿着石头阶梯走入池中。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她,显然是做少了心理准备,刚踏到池底,一阵阵寒气便直冲她进她体内,冷了她一哆嗦。
竹青望着已脱力跌坐在池底的赵镇安,不敢相信,他居然在这呆了近两个时辰。
“佩服,公子,佩服。”
“公子要用膳吗,”竹青看他唇色白了好久,也不是非要关心他,而是赵镇安死了,她一个在白鹰教什么位置都没有,甚至连婢女都不是的人,要怎么活。
完全没活路。
“还是吃些吧。”
将吃食递到那人的嘴边,却久久不见他动作,竹青的视线从那勺掺了青菜的饭中,上移至赵镇安的双眸,有些不解:“公子?”
赵镇安却只是直勾勾的凝视她,竹青顿了顿察觉到了丝丝异常,不察间,虎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啊!”
挣脱开赵镇安的利齿,白嫩的手已留下了一圈血淋淋的牙印,处处深可见骨,仿佛要将她的拇指与食指一同撕去。
锁住双手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冰冷的声音。
母亲,她擅闯长生殿之过已有所血偿。
赵镇安心道。
竹青痛得呲牙咧嘴,连手中的瓷勺都落地碎成了几块。抬眼却看见对面那人,苍白的唇染了几分艳红之色,仿佛山间艳鬼,食人心,啖人肉。
铁链蜿蜒在池底,锁住的似乎不只有赵镇安的双手,还有竹青。
竹青敛了敛眸子,又抬起。
自己怎么会那么蠢笨,竟然真的要等到眼前的人行刑完毕在逃吗?既然要跑,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呢?
许是行刑过于匆忙没来得及顾虑太多,赵镇安的衣物还整整齐齐的穿戴在身上,经过池水浸泡,紧紧贴在身上,连同那象征身份的少主令牌也都还系在腰间,随他席地的动作,令牌尾端的红色丝线张牙舞爪得垂在池底,紧紧吸附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竹青草草地包好伤口,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少主,冒犯了。”
赵镇安
腰间一阵温热的痒意袭来,赵镇安无意识的颤了颤眼捷,竟比那毒蝎的蛰更令人难熬,赵镇安喉间滚了滚,往后躲了躲。
“你……做什么……”
一心逃走的竹青自然而然忽视了这微弱的挣扎,但或许是衣物沾了水,又或许是左手用不惯,轻挑摸索了好几下,才将那令牌解下。
刚要起身时,却天旋地转起来。待视线落定,眼前是一张妖冶至极的、泛着潮红的脸∶“公子?”
终于察觉到刚刚动作有所冒犯的竹青,看着他昏暗不明的眼眸,字字铿锵:“冒犯了,公子。我必须走。您的令牌,若有机会,我定归还。”
“你也知道冒犯……”
赵镇安低估了赵白鹰对这场大宴的珍视程度,不过杀了几个小厮,被卸了双腿不说,挨了他一掌,受刑时是把他的双腿接上了,可却封了他的内力……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她怎么能够……这般……非礼于他!
竹青推了推压在身上之人,发现没推动。刚刚还气若游丝,现下反倒有力气了。
“公子,放我离开吧。”
她怎么敢的!刚刚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现下却要求他放她离开?赵镇安自觉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他眸中阴郁之色一览无余,低沉的嗓音随即响起:“离开?”
话未说完,一阵异香钻入鼻中,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意识。
这场闹剧,主权从来不在他。
竹青将身上之人推开,将瓷瓶放回布袋中,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