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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御书房夜谈,旧怨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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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暖阳斜斜地洒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鎏金的纹路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几株翠竹迎风摇曳,筛下细碎的光影。
苏晚卿踩着细碎的步子走来,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纱长裙,裙摆绣着几枝淡墨色的寒梅,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褪去了入宫时的雍容华贵,反倒添了几分清雅绝尘的气韵。云袖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紧张,时不时抬头打量着四周的宫阙,生怕有什么闪失。
引路的小太监脚步轻快,转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御书房门前。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了苏晚卿,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参见淑妃娘娘。”
苏晚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门上雕刻着九龙戏珠的纹样,鎏金的门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辈子,她曾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外,从清晨等到深夜,从满怀希望等到心如死灰。
那扇门,曾是她遥不可及的奢望,也是她绝望的开端。
小太监上前轻轻叩门,声音恭敬:“陛下,淑妃娘娘到了。”
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熟悉的磁性:“进来。”
小太监推门而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云袖紧随其后,将暖炉递到她手中,才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御书房内的陈设简单却不失威严,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堆满了奏折,砚台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汁。萧彻正坐在书桌后批阅奏折,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冠束起,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比起上辈子,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却也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听到脚步声,萧彻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定定地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苏晚卿迎着他的目光,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臣妾参见陛下。”
萧彻放下狼毫笔,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那是他惯用的熏香,上辈子,她曾无比贪恋这个味道,如今闻来,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免礼。”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坐吧。”
苏晚卿起身,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云袖连忙上前,将暖炉放在她手边。她抬眼看向萧彻,只见他正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翠竹,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落寞。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翠竹的簌簌声,还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晚卿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汤色清澈,香气馥郁,却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上辈子,她偏爱喝祁门红茶,萧彻曾为了她,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最好的雨前龙井,如今,他倒是忘了。
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在意了。
萧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缓缓开口:“这龙井,是今年新贡的,味道可还合口?”
苏晚卿放下茶盏,淡淡道:“谢陛下厚爱,臣妾不挑茶。”
一句“不挑茶”,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老远。萧彻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宫的第一日,可还习惯?”萧彻问道,声音依旧低沉。
“谢陛下关怀,撷芳殿清静雅致,臣妾住得惯。”苏晚卿的回答依旧疏离,字字句句都透着客气。
萧彻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发疼。他知道,她恨他。恨他上辈子的薄情寡义,恨他害死了她的父亲,恨他让她葬身于深宫之中。可他没有办法,那时的他,身不由己。
他登基之初,朝堂不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镇国公手握重兵,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他若是不疏远她,不打压苏家,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以为,他可以护她周全,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害了她。
“撷芳殿的陈设,是朕亲自吩咐人布置的。”萧彻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朕记得,你上辈子……很喜欢那里。”
苏晚卿握着暖炉的手猛地一紧,指尖传来的灼热感让她瞬间清醒。她抬眼看向萧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陛下记错了。臣妾不喜欢撷芳殿。”
那里藏着她上辈子最甜蜜的回忆,也藏着她最不堪的过往。那些回忆,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她的心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的她,有多愚蠢。
萧彻的脸色微微一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苏晚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没有丝毫的怜悯。上辈子的她,或许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心软。可这辈子,她的心,早已在那场难产的剧痛中,随着那个未取名的孩子一起,死了。
“陛下今日召臣妾来御书房,不知有何要事?”苏晚卿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静。
萧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想说他的身不由己,想说他的悔恨,想说他这些年的思念。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只是想看看你。”
看看你,是否安好。看看你,是否还像上辈子那般,眼里带着光。
苏晚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想看看她?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忘记上辈子的仇怨,还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资格,再次成为他拉拢朝臣的棋子?
“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臣妾不过是一介后宫妇人,不值得陛下如此挂心。”苏晚卿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进萧彻的心里。
萧彻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苏晚卿面前,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苏晚卿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落寞更深了几分。
“晚卿……”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上辈子的事,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朕知道你恨朕,可朕……”
“陛下!”苏晚卿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上辈子的事,早已过去了。臣妾入宫,不是为了和陛下叙旧,更不是为了讨什么公道。”
她抬起头,迎上萧彻的目光,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伤:“臣妾只想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还望陛下成全。”
安稳度日。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彻的心上。他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可他怎么能甘心?
他等了她这么久,等了整整一辈子,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他怎么能放手?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头的苦涩翻涌而上。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好。朕成全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宫里,朕会护着你。任何人,都不能伤你分毫。”
苏晚卿闻言,只觉得一阵好笑。护着她?上辈子,就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这辈子,他又凭什么说要护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再次屈膝行礼:“夜深了,臣妾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萧彻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情绪翻涌,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朕让李德全送你回去。”
“不必了。”苏晚卿的声音淡淡传来,“臣妾自己回去,就好。”
她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的留恋。
云袖连忙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外。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久久没有动弹。他抬手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上辈子的仇怨,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他不会放弃。
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御书房内的烛火,被宫人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萧彻落寞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晚卿。
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压抑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
而另一边,苏晚卿带着云袖,走在回撷芳殿的宫道上。夜色渐浓,宫道两旁的宫灯被一一点亮,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云袖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陛下和您说了什么?”
苏晚卿脚步一顿,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一轮残月,声音清冷:“没什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宫殿上。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传来。
苏晚卿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光芒。
那是皇子所住的东宫。
她的孩子,应该就住在那里。
云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顿时明白了几分。她看着苏晚卿眼底的光芒,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放心,总有一天,您会见到小殿下的。”
苏晚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撷芳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为了那个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座深宫里,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