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月冷旧时梦》9个耳洞

3、深宫旨至，步步沉渊

　　暖阁里的暖意还未散尽，檐角的积雪却在初阳下簌簌消融，化作冰凉的水珠，顺着雕花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苏晚卿正陪着母亲柳氏翻看新送来的云锦花样，指尖刚触到一匹月白色的流云纹锦，门外就传来了管家苏忠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大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苏忠撩着衣摆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惑，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李总管亲自来的，还带着陛下的亲笔圣旨。”

　　柳氏手里的云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攥住了苏晚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苏晚卿微微蹙眉。苏振庭倒是镇定，沉声道：“慌什么？让李总管去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爹爹，我也去。”苏晚卿轻轻挣开柳氏的手，语气平静。

　　柳氏连忙拉住她：“晚卿，你去做什么？宫里来人，哪有姑娘家出面的道理？”

　　“娘，”苏晚卿转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圣旨，本就是冲我来的。我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了。”

　　苏振庭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让她来吧。镇国公府的女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前厅里，明黄色的圣旨正端端正正地摆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鎏金的卷轴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李总管穿着一身绣金的蟒袍，端坐在客座上，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意，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国公府的陈设。

　　见苏振庭带着苏晚卿进来，李总管连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老国公，大小姐，咱家给二位请安了。”

　　苏振庭拱手回礼：“李总管客气了。不知陛下今日遣总管前来，所为何事？”

　　李总管哈哈一笑，伸手拂过桌上的圣旨，声音洪亮：“自然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听闻镇国公府嫡长女苏晚卿娴雅淑慎，才貌双全，特下旨召入宫中，封为正三品淑妃，择日入宫。”

　　这话一出，前厅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苏忠站在一旁，惊得合不拢嘴。满京城里谁不知道，陛下登基一年，后宫空悬，别说淑妃了，连个答应都没有。如今一道圣旨，直接封了苏晚卿为正三品淑妃，这待遇，简直是旷古烁今。

　　柳氏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她看着苏晚卿，眼中满是担忧，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晚卿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她原以为，自己入宫最多也就是个嫔位，毕竟上辈子，她初入宫时也只是个七品才人，是后来随着萧彻登基，才一步步晋位到皇后的。可萧彻竟然一旨封她为淑妃，位分如此之高，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是愧疚，还是另有图谋？

　　苏晚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绪，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清泠，不卑不亢：“臣女苏晚卿，接旨谢恩。”

　　李总管见状，笑得更欢了，连忙上前扶起她：“大小姐不必多礼。陛下说了，念及镇国公劳苦功高，大小姐又是金枝玉叶，入宫后不必拘于寻常嫔妃的规矩，可先在撷芳殿安置，一应用度，皆按贵妃份例供给。”

　　撷芳殿？

　　苏晚卿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是上辈子她刚入宫时住的地方，也是她和萧彻初遇的地方。后来她晋位皇后，坤宁宫成了她的囚笼，而撷芳殿，却成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萧彻……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总管还在说着宫里的安排，苏振庭沉着脸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声，眼底的忧虑却越来越重。他知道，女儿这一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待李总管宣读完圣旨，又寒暄了几句，苏振庭便让苏忠领着他下去领赏。前厅里只剩下苏家一家三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卿，”苏振庭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此举，太过反常。你入宫之后，务必谨言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

　　“女儿知道。”苏晚卿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知道，萧彻这是在给她特殊的待遇，可这份待遇，对她来说，却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入宫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荣华富贵，不是为了这个淑妃的位分，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孩子。

　　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

　　柳氏终于忍不住，拉着苏晚卿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的儿，这宫里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过的？陛下他……他对你这样特殊，只怕会招来旁人的嫉恨啊。”

　　满京城的世家女子，哪个不盼着入宫伴驾？如今苏晚卿一步登天，直接封了淑妃，那些人的眼睛，怕是要红得滴血了。

　　苏晚卿抬手替母亲擦去眼泪，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娘，您放心。女儿不是上辈子那个天真懵懂的苏晚卿了。旁人若不惹我，我便相安无事；旁人若敢来欺我，我也不会任人拿捏。”

　　上辈子的亏，她吃够了。这辈子，她不仅要护住自己，护住苏家，还要找到那个孩子，护他一世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镇国公府彻底忙了起来。采买入宫的衣物首饰，打点随行的宫女太监，还有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宾客，让苏晚卿几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云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脸上的愁绪就没散过，时不时还要念叨几句：“娘娘，您入宫后可千万要小心，那些宫女太监个个都是人精，还有那些世家小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苏晚卿只是淡淡一笑，任由她念叨。

　　她知道云袖是为了她好，可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坑，终究要自己跳。

　　入宫的前一日，苏晚卿独自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苏振庭正站在一幅《江山万里图》前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遗物，”苏振庭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戴上它，能保你平安。记住，无论何时，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若在宫里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爹爹就算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护你周全。”

　　苏晚卿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泛红：“谢谢爹爹。”

　　苏振庭看着她，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明日入宫，莫要失了镇国公府的体面。”

　　苏晚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苏晚卿的院落还亮着微光。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肤白胜雪，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冷冽。

　　她拿起一支玉簪，轻轻挽起长发，动作缓慢而轻柔。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梅树上，落下疏疏密密的影子。

　　苏晚卿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方的人说：“萧彻，我来了。这深宫之中，你我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而皇宫深处，太和殿的烛火依旧亮着。

　　萧彻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冷茶，目光落在镇国公府的方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等了她这么久，终于，等到她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是人，还是心，他都要牢牢地攥在手里，再也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