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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三的硝烟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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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褪去最后一声聒噪时,明德中学的高二教学楼换上了“高三”的门牌。红绸带早已被清理干净,香樟树枝桠疯长,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却挡不住走廊里那排倒计时牌的刺眼红光。数字一天天锐减,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再变成一百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棠梨和江屿风的课桌,也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教辅书里。曾经夹着便签和小惊喜的桌洞,如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错题集,连指尖划过都能摸到纸张的粗糙纹路。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少了传纸条的小动作,多了两人埋头背单词的沉默;晚自习后的林荫道,也不再有闲庭信步的时光,取而代之的是并肩疾走的身影,手里还攥着没背完的古诗文。
他们的恋爱,变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了轰轰烈烈的告白和惊喜,却多了细水长流的陪伴。
江屿风依旧会给棠梨带早餐,只是便签上的字迹从俏皮的“奖励豆沙包”变成了“今天的数学错题要整理完”;棠梨也依旧会给江屿风熬银耳羹,保温桶底的纸条,换成了“物理公式别记错了,洛伦兹力不做功”。他们不再躲在石亭里看星星,而是挤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一人一本练习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里的疲惫便会被温柔的笑意驱散。
“这次模考,你的数学又进步了。”江屿风看着棠梨的试卷,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最后一道压轴题,步骤写得比我还规范。”
棠梨红着脸,把试卷往抽屉里塞了塞:“还不是你教得好,每天逼着我刷三套卷子。”
“那是你自己肯努力。”江屿风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额前的碎发,“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南方看海,我答应过你的。”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棠梨的心里化开。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江屿风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柔和的下颌线。她忽然觉得,高三的硝烟再浓烈,只要身边有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这份安稳,却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那天是周六,学校难得放了半天假。棠梨和江屿风约好在图书馆自习,却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看见他的身影。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屏幕上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我有点事,今天不去了,你早点回家”。
棠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那句冷冰冰的回复,指尖微微发颤。江屿风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就算有事,也会跟她解释清楚,可今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疏离。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却在门口看见了江屿风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她认得,那是他用来装竞赛资料的。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轻轻打开了文件夹。
最上面的,是一份出国留学申请表,申请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江屿风”。表格的下方,还夹着一封录取通知书,是国外一所顶尖的理工大学,专业是江屿风最爱的物理。
棠梨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申请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他最近总是偷偷接电话,总是说“有事要忙”,都是因为这个。
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想起他说过的“高考结束去看海”,想起他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棠梨花戒指,想起他在月光下说的“我会一直对你好”,那些甜蜜的承诺,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刺得她心口生疼。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申请表上,晕开了墨迹。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棠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棠梨抬起头,看见江屿风站在她的面前,眼眶泛红,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最爱的橘子汽水。
棠梨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申请表递到他的面前,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江屿风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你要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棠梨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说的高考结束去看海,都是骗我的吗?”
“不是的!”江屿风慌忙摇头,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躲开了。“我爸妈早就帮我申请了这所大学,他们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无力,“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难过,怕你怪我。”
“那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棠梨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瞒到你登机的那天吗?”
江屿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他舍不得棠梨,舍不得这段刚刚开始的恋情,舍不得明德中学的一草一木,可他又拗不过父母的安排,抵不住那所大学的诱惑。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像一张网,缓缓笼罩下来。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落寞的身影。
“什么时候走?”棠梨终于止住了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考结束后,”江屿风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我还会参加高考,我想和你一起,走完这段路。”
棠梨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看着江屿风,眼里的爱意还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她知道,从她看见那份申请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江屿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伸手拉住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的橘子汽水,还带着冰凉的温度,却再也甜不了他的心。
从那天起,高三的硝烟,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棠梨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她不再缠着江屿风问数学题,不再在晚自习后等他一起走,甚至连早读课,都故意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江屿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棠梨在怪他,怪他的隐瞒,怪他的自私。他想解释,想道歉,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在她的桌洞里放上温热的早餐,在她的错题集上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在她熬夜刷题的时候,悄悄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他们的关系,变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班里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跑来问棠梨怎么了。棠梨只是摇着头,笑着说“没事,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可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林晓琪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只能默默地陪着她,一起刷题,一起背书,一起在晚自习后,看着江屿风的身影,渐行渐远。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
明德中学的香樟树下,落满了金黄的叶子。风一吹过,叶子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棠梨和江屿风,站在林荫道的两端,遥遥相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柔。
他们都知道,离别的钟声,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