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9个耳洞

23、 秋潮漫过贝壳的纹路

　　入秋后的海边，总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日复一日地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屿风的梨”小店的窗台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窗台上的橘子灯早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串风干的棠梨花瓣，风一吹过，便簌簌地落着细碎的白，像是提前飘落的雪。

　　棠梨最近总爱在傍晚时分，搬一把藤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潮水慢慢漫上来，又缓缓退下去。沙滩上的贝壳被潮水冲刷得愈发干净，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时光刻下的信笺。她的手里总是攥着一颗小小的贝壳，是那个叫朵朵的小女孩送的，形状像一艘小小的船，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

　　小店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来的大多是熟客。有那个物理成绩渐渐好起来的高三女孩，每周六下午都会来店里写作业，点一杯热橘子茶，一坐就是一下午。还有陈默，自从回市里当大学老师后，只要没课，就会来店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几本物理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陪着棠梨看潮起潮落。

　　这天下午，天空飘着蒙蒙的细雨，海风裹着雨丝，带着入骨的凉意。店里没有客人，棠梨坐在窗边，翻看着江屿风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的认真。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秋天的海，是最温柔的。潮水漫过沙滩的时候，会把所有的思念，都带到远方。”

　　棠梨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她想起去年秋天，江屿风寄来的那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片泛黄的沙滩，沙滩上有两颗依偎在一起的贝壳。他在明信片上写着：“梨梨，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秋天的海，一起捡贝壳，一起等潮起潮落。”

　　只是，这个约定，终究是无法实现了。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铜铃叮铃作响，打破了店里的寂静。棠梨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湿痕。男人的眉眼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熟悉，他看着棠梨，迟疑地开口：“请问，你是棠梨吗？”

　　棠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请问你是？”

　　男人收起伞，走进店里，抖了抖风衣上的水珠。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棠梨：“我是江屿风的大学同学，我叫林哲。这是屿风生前托我交给你的东西，他说，如果他有一天回不来了，就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棠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她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她的名字，是江屿风的笔迹。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林哲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说道：“屿风出国前，特意找过我。他说，他申请了一个很危险的实验项目，成功率很低，他怕自己回不来。他把这个信封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让我在秋天的时候，把它交给你。他说，秋天的海，是你最喜欢的。”

　　棠梨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看着林哲，声音带着哽咽：“他……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林哲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他点了点头：“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他说，你胆子小，容易哭，他不想让你难过。他还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看秋天的海，没能娶你为妻。”

　　林哲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给棠梨讲了很多江屿风在国外的事情。他说，江屿风在国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他的书桌上，总是放着她的照片，他的钱包里，夹着她画的那朵棠梨花。他说，江屿风每次实验结束，都会对着南方的方向，默默发呆，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他说，爆炸发生的那天，江屿风本来已经完成了实验报告，准备申请提前回国。他说，江屿风那天早上，还跟他说，他要买一束棠梨花，回去送给她。

　　只是，命运终究是残忍的。

　　林哲走后，店里又恢复了寂静。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悲伤的歌。棠梨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信封上。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小小的U盘，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江屿风在国外的实验室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束洁白的棠梨花，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梨梨，等我回来，娶你。”

　　棠梨的眼泪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了字迹。她拿起U盘，插进电脑里。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梨梨的信。”

　　棠梨颤抖着鼠标，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应该是江屿风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国外的实验室，江屿风穿着白大褂，坐在书桌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梨梨，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江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温柔，“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陪你看秋天的海，没能娶你为妻。”

　　“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伤心。我知道，你一定会哭。可是，梨梨，别哭，好不好？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梨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高三的教室里。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你的身上，像是天使一样。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娶这个女孩为妻。”

　　“梨梨，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我喜欢你的笑，喜欢你的哭，喜欢你的小脾气，喜欢你的一切。我想陪你走过春夏秋冬，想陪你看遍世间风景，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梨梨，我知道，这个实验项目很危险。可是，我必须去做。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责任。我希望，我能为这个世界，做出一点贡献。我希望，你能为我骄傲。”

　　“梨梨，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等我，我一定陪你看遍漫山遍野的棠梨花，陪你看遍潮起潮落的大海。我一定娶你为妻，和你相守一生。”

　　“梨梨，我爱你。”

　　视频的最后，江屿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画面渐渐变黑，只剩下一行字：“梨梨，要好好活下去。”

　　棠梨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淹没了她。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绝望。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他在石亭里对她告白的模样；想起高考结束后，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模样；想起机场离别时，他抱着她，眼里满是不舍的模样；想起他寄来的那些明信片，那些温柔的字句，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原来，他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原来，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棠梨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电脑屏幕上江屿风的笑容，眼底的悲伤渐渐被温柔取代。

　　她把U盘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和江屿风的笔记本、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她把那张照片，贴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照片上的江屿风，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束洁白的棠梨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温暖的橘色。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潮水慢慢漫上来，漫过沙滩上的贝壳，像是在抚摸着那些被时光刻下的纹路。

　　棠梨起身，走到店门口，搬着藤椅坐在台阶上。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夕阳渐渐西沉，看着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的光泽已经褪去，却依旧带着温暖的温度。

　　“江屿风，”她对着大海，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我收到你的礼物了。我看到你手里的棠梨花了，很美，真的很美。”

　　“你说，让我好好活下去。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守着我们的小店，守着我们的回忆，直到老去。”

　　“你说，你喜欢我穿白色的连衣裙。以后，我会经常穿，我会让自己开开心心的，让你为我骄傲。”

　　“你说，下辈子要早点找到我。我等你，江屿风，我会一直等你。”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拂过她的长发。沙滩上的贝壳，被潮水冲刷得愈发干净，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温柔的往事。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铜铃叮铃作响。棠梨抬起头，看到那个高三女孩撑着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姐姐，”女孩笑着说，“我物理考了年级第一！我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棠梨看着女孩灿烂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太棒了！姐姐为你高兴！”

　　女孩走进店里，看到棠梨微红的眼眶，迟疑地问道：“姐姐，你哭了吗？”

　　棠梨擦了擦眼角，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姐姐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贝壳，递给棠梨：“姐姐，这个贝壳送给你。它的纹路很好看，像秋天的海。”

　　棠梨接过贝壳，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纹路，心里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她看着女孩，笑着说：“谢谢你，它很漂亮。”

　　女孩坐在窗边，点了一杯热橘子茶，开始写作业。店里的暖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温暖的纱衣。

　　棠梨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贝壳，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渐渐落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的紫。海面上的渔火渐渐亮了起来，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了海里。

　　她想起江屿风在视频里说的话，想起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他手里的棠梨花。

　　心里忽然觉得，原来，思念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原来，带着回忆活下去，也可以很温暖。

　　夜深了，海风渐渐平息。棠梨起身，关了店门。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她想起江屿风曾经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思念的人。

　　她想，江屿风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她对着星空，轻声说道：“江屿风，晚安。”

　　窗外的星星，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这个秋天，很冷。但小店里的热橘子茶，很暖。

　　暖得足以融化所有的悲伤，暖得足以照亮整个长夜。

　　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那些关于思念的心事，都在这秋天的海潮里，慢慢沉淀，慢慢发酵，变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模样。

　　她知道，江屿风一直都在。

　　他在每一阵吹过的海风里，在每一颗被潮水冲刷的贝壳里，在每一杯温热的橘子茶里，在她的心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