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9个耳洞

19、旧衣服上的棠梨花

　　南方的冬阳总是吝啬，堪堪爬上窗台，便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留下一点稀薄的暖意，洒在“屿风的梨”小店的木质地板上。棠梨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这是江屿风高三时穿的那件，袖口处还留着她当年偷偷画下的那朵棠梨花。

　　校服的布料已经有些泛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那是时光的味道。棠梨的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花瓣，线条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勾起她心底的记忆。就像此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布料上，那些被尘封的画面，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是高三上半学期的一个午后，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正盛，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夏天。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难懂的力学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桌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棠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水彩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江屿风。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演算着一道物理题，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连带着他握着笔的手指，都显得格外好看。棠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江屿风的校服袖口。

　　江屿风侧过头，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道：“又不会做题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像夏日里的晚风，拂过棠梨的心尖。棠梨的脸颊瞬间红了，她连忙摇了摇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傻乎乎地看着他。江屿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边漾起一对浅浅的梨涡，“那你拽我袖子做什么？”

　　棠梨的心跳更快了，她攥着水彩笔的手指微微发颤，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趁着江屿风低头看题的间隙，飞快地将笔尖落在他的袖口上，寥寥几笔，一朵歪歪扭扭的棠梨花便绽放在蓝白相间的布料上。

　　“棠梨！”江屿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连忙侧过头，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看着袖口上那朵红色的小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又调皮。”

　　棠梨吓得连忙收起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嘀咕道：“，小声嘀咕道：“我就是觉得……好看。”

　　江屿风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棠梨花，又抬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确实好看。”

　　那时候的阳光，真的很暖。暖得像是能把人的心都融化掉。

　　棠梨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褪色的棠梨花，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她想起后来的日子里，江屿风总是故意把这件校服穿在身上，哪怕袖口的花瓣被洗得越来越淡，他也依旧宝贝得不行。有一次，班里的同学打趣他，说他的校服袖口像是沾了污渍，江屿风却认真地反驳道：“这不是污渍，是棠梨花，是我女朋友画的。”

　　那时候的他，眉眼间满是骄傲，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棠梨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手里抱着一摞书，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女孩的脸上带着些许犹豫，看到棠梨望过来，才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外面太冷了。”

　　棠梨连忙点头，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快进来吧。”

　　女孩道了声谢，抱着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放在桌上，露出了封面上的字迹——《高三物理总复习》。棠梨看着那本书，心里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起身给女孩倒了一杯热橘子茶，递过去的时候，笑着说道：“暖暖身子吧。”

　　女孩接过杯子，眼睛亮了亮，“谢谢姐姐！你家的橘子茶真好喝，闻起来就很香。”

　　棠梨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眉眼间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她和江屿风。

　　“姐姐，你也是高中生吗？”女孩喝了几口茶，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她看着棠梨，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泛黄的明信片，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棠梨摇了摇头，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我不是高中生啦。那是我和……我男朋友高中时候的照片。”

　　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棠梨和江屿风在石亭里的合影上。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暖得像是能溢出来。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姐姐，你和你男朋友真好。他现在在哪里呀？”

　　棠梨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照片上江屿风的笑脸，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物理复习资料，叹了口气，“高三真的好难啊，尤其是物理，我怎么学都学不会。”

　　棠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走到女孩身边，看着她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轻声说道：“没关系，慢慢来。我高三的时候，物理也很差，每次都要靠我男朋友给我讲题。”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姐姐，你男朋友是怎么给你讲题的呀？我总觉得那些公式好难记。”

　　棠梨看着女孩急切的模样，思绪又飘回了高三的教室。她想起江屿风给她讲题的样子，他总是很有耐心，一道题会反复讲好几遍，直到她听懂为止。他会把难懂的公式编成口诀，写在她的笔记本上；他会把易错的知识点整理出来，让她反复背诵；他会在她沮丧的时候，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笨蛋，没关系，有我呢。”

　　那些细碎的往事，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整个青春的回忆。

　　她蹲下身，指着女孩书上的一道力学题，轻声说道：“你看这道题，其实很简单。首先，你要分析物体的受力情况，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棠梨讲得很仔细，就像当年江屿风给她讲题一样。她把江屿风教给她的那些方法，一字一句地讲给女孩听。女孩听得很认真，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里的迷茫也一点点褪去。

　　“姐姐，我懂了！”女孩兴奋地说道，她看着棠梨，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我之前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你一讲我就懂了。”

　　棠梨笑了笑，“不用谢。其实物理并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找到方法，就会发现很有趣。”

　　女孩点了点头，她看着棠梨，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忽然问道：“姐姐，你男朋友一定很厉害吧？”

　　棠梨的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雾气，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嗯，他很厉害。他是我们学校的物理学霸，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哇！”女孩发出一声惊叹，眼里满是羡慕，“那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棠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大海，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他很喜欢我。”

　　他喜欢她，喜欢到把她画的棠梨花穿在身上，喜欢到为她折了满满一罐的星星，喜欢到在异国他乡的每一个夜晚，都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了救同学，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喜欢到，再也回不来了。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棠梨的情绪不对，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开始演算那道题。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海风拍打窗户的声音。

　　棠梨回到藤椅上，重新拿起那件旧校服。她把校服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江屿风的温度。袖口的棠梨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一朵永不凋零的花，绽放在岁月的长河里。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终于做完了题。她站起身，对着棠梨鞠了一躬，“姐姐，谢谢你！我要回学校了，下次还能来这里吗？”

　　棠梨连忙点头，笑着说道：“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你。”

　　女孩道了声谢，抱着书走出了店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着棠梨挥了挥手，“姐姐，再见！”

　　棠梨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芒，落在女孩的背影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棠梨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江屿风的笔记本里写过的话：“梨梨，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温柔的人，能把我们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她想，她做到了。

　　她起身走到柜台前，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把那件旧校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了进去。她又从抽屉里拿出江屿风的物理错题本，放在校服的旁边。这个盒子，装着她和江屿风最珍贵的回忆，装着他们整个青春的时光。

　　她把盒子放在书架的最顶层，和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那个装满贝壳的玻璃罐放在一起。阳光落在盒子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温柔的往事。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橘子茶的清甜香气。墙上的明信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照片上的江屿风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从未离开过。

　　棠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渔船正在缓缓归航，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的光泽已经褪去，却依旧带着温暖的温度。

　　“江屿风，”她对着大海，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今天有个高三的小妹妹来店里了，她和我一样，物理很差。我给她讲了题，她听懂了，很开心。”

　　“你看，我把你教给我的东西，讲给了别人听。你会不会很开心？”

　　“我还想起了当年，我在你校服袖口画棠梨花的样子。你当时没有生气，还笑着说好看。那时候的阳光，真的很暖。”

　　“江屿风，我想你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长发，带着淡淡的橘子香。店门口的铜铃叮铃作响，像是少年跨越时光的回应。

　　棠梨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知道，江屿风一直都在。

　　他在那件旧校服上的棠梨花里，在那些泛黄的错题本里，在每一杯温热的橘子茶里，在她的心里。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海面上的波光越来越亮，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小店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洒在墙上的照片上，洒在书架上的盒子上，洒在棠梨的身上。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橘子茶，看着窗外的大海，看着远处缓缓归航的渔船，看着天空中盘旋的海鸥。

　　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那些关于思念的心事，都在这杯温热的橘子茶里，慢慢沉淀，慢慢发酵，变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模样。

　　夜深了，海风渐渐平息。棠梨关了店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她想起江屿风曾经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思念的人。

　　她想，江屿风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她对着星空，轻声说道：“江屿风，晚安。”

　　窗外的星星，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这个冬天，很冷。但小店里的橘子茶，很暖。

　　暖得足以融化所有的悲伤，暖得足以照亮整个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