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风起时,我们并肩而立 ...
-
春深,绿意如烟,笼罩着华远电力大院。傅楠站在#4机组控制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升压站的银色架构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手中的《南方电网跟岗学习录取通知》还带着墨香,纸页轻薄,却承载着她对未来的全部重量。
自那日她提交申请,未抄送周砚,两人之间便有了一段微妙的静默。不是冷战,而是像两股同向的气流,在各自轨道上积蓄力量,等待交汇的时机。
直到第三天夜里,傅楠加班至凌晨,走出控制室时,看见周砚靠在她的自行车旁,手里拎着打包盒,肩头落着细碎的柳絮。
“等你很久了。”他笑,声音轻得像风。
傅楠脚步一顿,眼底泛起微澜:“怎么来了?”
“听说你提交了南方电网的申请。”他将打包盒递过来,“我猜,你一定没吃晚饭。”
她接过,盒子还是热乎乎的,打开,是她喜欢的那家鲍鱼烩饭。“你不怪我?自作主张,没跟你商量……”
“这不是商量的问题。”周砚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是你在走你该走的路。而我,如果跟不上,就该反思自己,而不是拦你。”
傅楠心头一震。
“我爸想调我去省电力局。”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编制内,管理岗,平台大,晋升快。他说,这是‘稳妥的选择’。”
傅楠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盒壁的褶皱。“那你……想走吗?”
“我不想为了稳妥,走一条不是我选的路。”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柳絮,“但我也不愿你一个人去南方,背负异地、舆论、孤独。所以——”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拒绝了。我说,如果组织信任,我想留在华远,和傅楠一起,把基层的技术标准做实、做硬。”
傅楠猛地抬头,眼眶骤然发热。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周砚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有力,“你破茧,不是为了被留下;我留下,也不是为了绑住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飞多远,都有一个人,愿意把根扎在你出发的地方,等你回望时,依然看见光。”
风掠过,柳絮纷飞,像一场无声的雪。傅楠终于落下泪来,不是委屈,不是软弱,而是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捆绑,而是共进;不是牺牲,而是彼此成全。
那夜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久违的独处。
一周后的一个周五,暴雨刚歇,空气湿润清新。周砚发来消息:“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晚饭。”
傅楠回:“好。”
他们去了城郊那家老码头边的私房菜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小院里种着芭蕉,雨后叶片滴着水珠,叮咚作响。他们坐在临水的廊下,一盏纸灯在风中轻晃,映得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
“很久没这样吃饭了。”傅楠轻声说,筷子夹起一块酱香排骨,动作温柔。
“嗯。”周砚看着她,目光不闪,“第一次,还是你刚来华远,我请你庆祝转正。”
“那时你紧张得打翻了酒杯。”她笑。
“因为你穿了条白裙子,我一抬头,心就乱了。”他也笑,眼角微红。
两人静静吃饭,不似从前那般有说不完的话,却多了一种更深的默契——像两股水流,历经曲折,终于汇入同一片湖泊,不再急躁,不再试探,只是自然地流淌。
饭后,他们沿着江边漫步。路灯昏黄,映出彼此的身影。傅楠忽然停下,指着远处江心的航标灯:“你看,像不像我们在#3机组控制室,盯着故障报警时的红光?”
周砚也停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上:“不一样了。那时我们怕出事,现在,我们怕的,是走散。”
她转身,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不会的。就算你在省局,我在南方,我们也能用数据连线,用专业对话,用每一个‘我懂你’的瞬间,把距离填满。”
“可我还是想见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脆弱,“想牵你的手,想看你吃饭时皱眉的样子,想听你半夜加班后,视频里带着鼻音说‘周砚,这个参数不对’。”
傅楠眼眶发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回华远,回我们的起点。你守你的技术底线,我破我的认知边界。我们不谈永远,只谈明天还能一起吃饭,下个周末还能一起散步,下一次危机,还能第一时间打给彼此。”
周砚紧紧抱住她,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好。”他哑声应下,“这一次,我不再说等,也不说留。我说——我们,一起走。”周砚埋头加深了吻。
江风拂过,芭蕉叶沙沙作响,像在为这段历经风雨的感情,轻轻鼓掌。
省公司人事处的调令最终作罢。周砚留在华远,接手#4机组自动化升级项目;傅楠的南方电网跟岗申请经省公司评审通过,成为华远近五年首位入选该计划的技术骨干。
出发前夜,周砚带她去了城郊的枫叶林。秋时他们曾在此许下“爱情坐标”,如今春深,枫树抽新芽,满山新绿,生机盎然。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是那条枫叶吊坠,旁边,多了一枚银色的罗盘挂饰。
“我让匠人打的。”他轻声说,“罗盘,象征方向。你去南方,我守华远。但无论你走到哪里,这个罗盘的指针,永远指向你。”
傅楠将罗盘戴在颈间,与枫叶并列。金属贴着皮肤,凉,却带着他的体温。
“等我回来。”她说。
“我不说等。”周砚将她拥入怀中,“我说——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发光,然后,在更高处重逢。”
南方电网运维中心位于岭南工业重镇,节奏快,标准严,技术迭代以月为单位。傅楠初到便被编入“智能诊断攻坚组”,参与新一代AI预警系统的本地化部署。
压力如山。方言听不懂,系统架构陌生,组内资深工程师对她这个“外地骨干”多有审视。第一次例会,她提出关于数据标注标准的优化建议,被组长轻描淡写带过:“想法不错,但落地再议。”
她没争辩,只是当晚留下,独自重跑三组历史数据,用可视化报告证明原标注误差率高达17.3%。第二天晨会,她将报告投在大屏上,全场静默。
组长最终点头:“傅工,从今天起,你带这个子项目。”
她没骄傲,只是在视频里,将屏幕转向周砚:“你看,我说过,我能行。”
周砚笑着点头,眼底有光:“我一直知道。”
他们开始异地视频,每晚十点,雷打不动。他讲华远的春检进度,她讲岭南的算法迭代。有时他疲惫地睡着在镜头前,她就静静看着,直到他醒来,笑着说:“抱歉,又让你看我丑态。”
“你睡着的样子,”傅楠轻声说,“是我最安心的风景。”
三个月后,华远电力突发#2主变轻瓦斯报警。周砚带队排查,发现油色谱数据异常,但传统模型无法定位源头。他第一时间视频连线傅楠。
“我调取了近三个月的连续监测数据。”她坐在岭南的办公室里,屏幕亮着,眼神清亮,“你看这里——氢气与乙炔的比值变化,不是线性增长,而是呈周期性脉冲,每2小时一次,和冷却泵的启停周期完全重合。”
“你是说……冷却系统机械振动引发局部放电?”周砚瞬间明白。
“对。建议立即停泵,做超声波局放检测。”傅楠语速加快,“如果确认,必须更换泵组减震垫,否则三月内必出大故障。”
周砚照做,结果完全验证她的判断。华远电力总工亲自致电南方电网,点名表扬傅楠“跨省支援,技高识远”。
当晚,周砚在视频里举起一杯自酿的梅子酒:“敬我女朋友,华远的‘云技术后盾’。”
傅楠笑着举杯,玻璃相碰,隔着千里,清脆如铃。
感情在距离中沉淀,在专业里升华。他们不再需要频繁确认“是否相爱”,而是用每一次技术协作、每一次危机共担,写下更深刻的答案。
七月初,傅楠完成跟岗考核,综合评分位列前三。南方电网发出留用邀请,待遇优渥,岗位核心。
她看着邮件,沉默良久,最终回复:“感谢厚爱,我选择回归华远电力,回到我出发的地方。”
消息传出,岭南同事不解:“华远平台小,晋升慢,你何必回去?”
傅楠只笑:“因为那里有我必须回去的理由,不是人,是路。是有我和一个人,一起走的路。”
她归来那日,春末的风已带夏意。周砚去车站接她,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枫树苗,树根裹着华远的土,枝头缀着嫩绿新叶。
“我从枫叶林移的。”他笑,“以后,种在咱家阳台。等它长高,我们就结婚。”
傅楠抱着树苗,眼底温润如水。
她知道,他们的感情,早已过了“热恋”的炽烈,进入一种更深的维度——不是彼此依附的藤蔓,而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织,枝叶在风中各自伸展,却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雨露。
风起时,他们不再害怕分离,因为他们已学会——在各自的轨道上,为彼此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