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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曾经的追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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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中,裹挟着华远电力集团冷却塔飘来的微凉水汽,漫过#2号楼四楼的玻璃窗。生技科办公室,傅楠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备巡检报表,指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闵京的短信。
“傅楠,我到你们市出差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傅楠握着手机的指尖顿了顿。闵京这个名字,像封藏在毕业纪念册夹层里的旧信,字迹尚且清晰,却早没了当年的温度。她和闵京是南京大学同系的师兄妹,大三那年,闵京借着帮她补习专业课的由头,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过一句“傅楠,我觉得你挺特别的”。那时的傅楠,满脑子都是专业课和即将到来的校招,只当是师兄的随口调侃,笑着打了个哈哈就揭了过去。后来毕业各奔东西,两人不过是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的关系,联系淡得像杯搁置太久的凉白开。
她犹豫了三秒,指尖还是敲下了“好啊”。毕竟是老同学,人家大老远来出差,况且还曾经帮助过自己,总不好拒人千里。闵京很快发来定位,是一家离他们公司不太远的西餐厅,名叫“静隅”,光听名字就透着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傅楠抬眼瞥了瞥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五分,离下班还有一刻钟。傅楠看向周砚的方向,他正低头翻看一份技改方案,藏蓝色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淡蓝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清隽儒雅。他今天值班,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还是在傅楠抬眼望过来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眼底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傅楠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散落的图纸。
她和周砚在一起了,就在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也是周砚值班,傅楠加完班走出#2号楼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化不开。周砚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厂区的林荫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到公司宿舍楼下,周砚突然叫住她,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傅楠,我有话跟你说。”
傅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攥着背包带的指尖都沁出了薄汗。她抬眸看向周砚,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技术研讨会上侃侃而谈,却连跟她说句“你今天发型不错”都要憋半天的男人,看着他耳根泛红。傅楠耳边一直回味着周砚那天晚上对她的表白:“楠楠,我喜欢你,不是师傅对徒弟的那种。从你第一天来生技科,戴着白色安全帽,仰头问我‘周工,这个参数怎么看’的时候,就喜欢了。”
没有花哨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却像一道温热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傅楠藏了一年多的心事。她斟酌许久,只轻声应了一句“我也是”,话音落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周砚愣了愣,随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齐耳短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傅楠都懂。她懂这个理工男的别扭与温柔,懂他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偏爱。
下班铃响的瞬间,傅楠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走到周砚的办公桌前,声音放得轻轻的:“师傅,我晚上有点事,和同学约了吃饭。”
周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点了点头:“嗯,注意安全。”思忖片刻,又补充道:“要不要我等你忙完,去接你?”
“不用啦,地方不远,我打车就行。”傅楠笑着摆手,心里却甜丝丝的。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周砚已经重新低下头,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傅楠掏出手机,给周砚发了条短信:“师傅,放心,我会早回。”
发完短信,她揣着满心的雀跃,快步走出了#2号楼。晚风一吹,齐耳短发拂过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静隅西餐厅果然如其名,藏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木质的门扉上挂着风铃,推门而入时,清脆的叮当声混着舒缓的钢琴声一起漫过来。傅楠报了闵京的名字,服务员引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闵京还没到,傅楠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看。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衬得桌布上的格子纹路愈发温柔,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着,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乐,氛围惬意得让人放松。傅楠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想起周砚低头看图纸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窗外的街景发给周砚,又觉得有些矫情,犹豫了半天,还是默默放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楠,等很久了吧?”
傅楠抬头,看到闵京站在桌前。他比大学时圆润了几分,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多久,刚到。”傅楠笑着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又迅速收了回来。
两人落座,服务员递来菜单,闵京直接把菜单推到傅楠面前:“你点吧,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傅楠也没客气,点了一份法式煎鹅肝和田园蔬菜沙拉,闵京则点了一份七分熟的菲力牛排,又要了一瓶红酒。服务员躬身退下后,两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只有钢琴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衬得气氛愈发微妙。
“你现在在华远电力,挺好的吧?”还是闵京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傅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央企平台好,待遇优渥,工作又稳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
“嗯,挺好的,我们公司正在扩建。”傅楠点头,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试图冲淡这略显尴尬的氛围,“你呢?毕业后去了南方,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还行吧,瞎忙。”闵京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还是你们好,安安稳稳的。我在那边,天天跟着项目跑,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累得像条陀螺。”
话题一旦打开,似乎就顺畅了些。两人聊起大学时的趣事,聊起一起泡图书馆啃专业书的日子,聊起那些如今散落各地的同窗。傅楠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那些青春往事固然鲜活,可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她隐隐察觉到,闵京约她出来,恐怕不只是单纯的叙旧。
果然,聊了没一会儿,闵京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傅楠,其实这次来出差,我是特意找你的。”
傅楠握着水杯,抬眸对上闵京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语气却多了几分坦然:“师兄,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闵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我知道,大学的时候,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没当真。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没忘记你。傅楠,我现在在南方也算站稳脚跟了,房子买了,车也买了,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傅楠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诚恳而坚定:“闵京,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帮我补习,也谢谢你还记得。”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伤人:“只是,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很喜欢他。”
闵京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殷红的红酒晃出一点,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滴晕开的朱砂。他怔怔地看着傅楠,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们是在前不久确定的。”傅楠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他是我的师傅,也是我的同事。”
“同事?”闵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傅楠,你是不是太着急了?同事之间谈恋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不方便啊。再说,你真的了解他吗?他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吗?”
傅楠轻轻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闵京这样的语气,仿佛她的选择是一时冲动,是潦草将就。她想起周砚,想起他深夜里帮她修改方案时的专注,想起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那句带着点笨拙的“我喜欢你”,一股暖意瞬间漫过心头。
“我了解他。”傅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很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很舒服。”
闵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桌上的牛排渐渐凉了,红酒的香气也慢慢散了。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嘲:“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
傅楠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话,早点说清楚总是好的,长痛不如短痛。她和闵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闵京想要的,是一份光鲜亮丽、物质优渥的生活;而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细水长流、踏实安稳的陪伴。
就像周砚。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在她加班晚归时,默默在科室留一盏灯;他不会送什么昂贵的礼物,却会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技术手册送给她,扉页上写着“傅楠同志,共勉”;他甚至连表白都那么别扭,却让她觉得,这份喜欢,沉甸甸的,足够安心。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傅楠看了眼手机,八点半整。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短信:“晚饭吃好了吗?”
傅楠看着那条简短的短信,心里的甜意像泡开的花茶,一点点漫了出来。她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这就结束啦~”
刚发出去,闵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傅楠,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祝你幸福。”
傅楠抬起头,对上闵京的目光,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谢谢你,师兄。也祝你早日找到那个能和你并肩同行的人。”
闵京点了点头,招手叫来了服务员,利落结了账。两人一起走出西餐厅,巷口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傅楠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我送你回去吧?”闵京说。
“不用啦,我打车很方便的。”傅楠笑着拒绝,“你也早点回酒店休息吧,明天还要忙工作呢。”
闵京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轻声说了句“多保重”,然后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傅楠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吁了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砚打个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短信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师傅,我在静隅西餐厅门口,你要不要过来接我,然后走走?”
刚发出去没两秒,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周砚的电话。傅楠按下接听键,周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夜风的清冽,却格外清晰:“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傅楠握着手机,靠在路灯杆上,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今晚的夜色真好,晚风温柔,星光璀璨。
没等多久,一辆白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周砚的脸。他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上车。”
傅楠拉开车门,坐在周砚身旁,一股熟悉的淡淡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扑面而来——是周砚身上的味道。
“怎么突然想走走?”周砚声音很轻。
“就是觉得,今晚的风挺好的。”傅楠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柔和了他的眉眼,“而且,有点想你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傅楠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想起孟轲主任昨天打趣她的话:“傅楠啊,你跟周砚,可真是急死我们这些旁观者了。”想起郭峰隔三差五的提醒:“小傅,周工那人嘴笨,你可得主动点。”想起步桑刚来科室的时候,看着周砚眼睛发亮的样子:“傅楠姐,周工也太厉害了吧,我简直太佩服他了。”
傅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砚侧过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傅楠摇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觉得,能来华远电力,能遇到你,真好。”
周砚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嗯,真好。”
晚风穿过车窗,拂过两人的脸颊,带着春末夏初独有的暖意。车子缓缓行驶在夜色里,路灯的光影,一路铺向远方。
而#2号楼四楼的生技科里,两顶白色的安全帽还静静躺在桌上,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等着新的一天,和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