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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忙碌中的无暇顾及 ...

  •   华远电力公司的#2号楼四楼,生技科的办公室里,永远飘着一股淡得近乎熨帖的气息——是晒得绵软的纸张混着油墨的味道,间或还掺着窗外老樟树的清苦。墙上的规章制度牌被日光晒得微微泛黄,边角卷着经年累月的弧度,白色安全帽一排排悬在门后挂钩上,像一列静默的卫士。

      刚过周一的调度例会,会议室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翻图纸的沙沙声,和打印机吞吐纸张时,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周砚坐在靠窗的办公桌,脊背挺得笔直,银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目光便又落回摊开的《220kV变电站技术改造方案》上。眉头微蹙时,眉心会拢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刻着与他温润气质不符的执拗。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白净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却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工,这部分的参数核对完了,你过目。”

      步桑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打断了他的怔忪。小姑娘是今年刚从华北电力毕业的新人,身段窈窕,即便是套着宽松的蓝色工装,也能穿出几分灵动的韵味。她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走过来,脚步轻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砚,眼底的倾慕,藏都藏不住。

      周砚接过资料,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淡淡应了声“好”,目光扫过封面的标题,没再多言。步桑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问他要不要喝杯咖啡,比如提一句自己昨天加班整理的台账——可门口传来的轻快的脚步声,让她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是傅楠回来了。

      她拎着行李包,身上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冲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淡蓝色的工装衬衫领口,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澄澈,像盛着一汪秋水。她刚结束南京为期一周的出差,眼下带着淡淡的倦意,眼底却亮着光,像是揣着什么欢喜的心事。

      背包侧兜里,还塞着给办公室同事带的桂花糕,是老门东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油纸包着,隔着布料都能嗅到几分甜香。

      傅楠先朝坐在门口整理台账的郭峰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依旧清亮:“峰哥,辛苦了。”

      郭峰抬起头,看到她,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亮了,忙放下手里的红笔,起身笑道:“楠楠回来啦!南京那边的项目收尾顺不顺利?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温水去。”他说着,就拎起了桌角的保温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谢谢峰哥。”傅楠道了谢,目光越过郭峰,直直落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喊了句:“师傅,你也辛苦了啊。”

      周砚的笔尖,猝不及防地顿住了。

      墨蓝色的签字笔在图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浅浅的墨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午后的阳光,与傅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间,阳光恰好挣脱了百叶窗的束缚,直直地落在傅楠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像只寻到归巢的小鸟,怯生生的,却又藏不住欢喜。

      周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平日里沉稳的声线,竟难得地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被阳光晒化了般:“是傅楠啊,从南京刚回来吧,你也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傅楠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她太清楚了,周砚从来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习惯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对着复杂的接线图手足无措,是他熬夜帮她整理了满满三大本笔记,把晦涩的术语拆解成通俗易懂的话,重点处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想起第一次跟着去变电站现场,她笨手笨脚地系不好安全帽的带子,是他伸手帮她调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那点滚烫的温度,让她红了半天的脸;想起去年她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串细银手链,说是“师徒结对满一年的纪念”,却没说,那手链的款式,是他跑了三条街,才在一家小众饰品店里找到的。

      只是这些亲近,在半年前,戛然而止。

      傅楠记得很清楚,拿到技术聘书的那天,天朗气清,阳光也是这般好。她捧着那本烫着金字的红色聘书,一路小跑着冲到周砚的工位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师傅,我被正式聘用了!以后,我也能独立负责项目了!”

      周砚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目光里是掩不住的骄傲,他点了点头,说:“挺好,以后好好干。”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接手了城西配网优化的重点项目,成了公司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整日泡在施工现场和数据堆里,连轴转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查一份老旧技术档案,她能在档案室待上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办公楼;有时候遇到突发的设备故障,她凌晨三点接到电话,也得顶着寒风往现场赶。

      而周砚,也接了省公司下达的新技术交接任务,忙着给各个分公司的技术人员做培训,编写教材。他常常一连几天泡在郊外的变电站,跟着施工队摸爬滚打,有时候累极了,就直接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凑合一晚,连回宿舍的时间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办公室的值日表重新编排了。她和周砚的名字,被硬生生隔在了表格的两端。

      以前两人一起值班的日子,是傅楠心底最柔软的珍藏。他们一起研究设计方案,一起跑现场查接线,核对信息参数,阳光好的午后,他们会并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抬头对上视线,便相视一笑,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

      可现在,她值班的那天,他要么在几公里外的现场,要么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开会;而他值班的那天,她要么在出差的路上,要么在电脑前赶报告。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明明身处同一个办公室,却走着各自的轨迹,连碰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傅楠把行李包放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弯腰收拾东西。她的工位就在周砚的斜后方,以前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看到他低头看图纸时,认真的侧脸。现在,却常常隔着一屋子的忙碌与寂静,隔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不是放下了,真的不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悄悄发了芽,长了叶。只是她没时间去浇灌,也没勇气去触碰。她心思细腻敏感,慕强的本性让她对周砚这样的技术大牛毫无抵抗力,可她偏偏不擅长表达,只能把那些汹涌的情愫,都藏在深夜加班时,偷偷看向他空工位的目光里。

      “楠楠,发什么呆呢?”郭峰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我刚才正跟你师傅说呢,咱们这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别说聚餐了,就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傅楠回过神,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旅途的寒意。她抬眼看向周砚,他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被洇了墨迹的图纸。

      “可不是嘛。”傅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南京的项目刚收尾,下午估计又得去趟城东变电站,那边的设备调试还等着我签字确认呢。”

      “忙,都忙。”郭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朝着周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周工,我看这样,今天忙完手头这点活,我去跟孟主任说一声,晚上咱们聚个餐,就去巷口那家家常菜馆,怎么样?他家的红烧排骨,可是一绝。”

      听到郭峰的话,刚进办公室的孟轲立刻从手上的一堆文件里探出头,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还用你说?我早就想聚了!周砚,傅楠,你们俩可不准缺席啊!这半年,你们师徒俩一个东奔西跑,一个埋头苦干,再不见面,怕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了!”

      周砚的笔尖,又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傅楠,又很快移开,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看工作安排吧。”

      这话听着像是推脱,可傅楠却清楚,他说的“看工作安排”,潜台词就是“可以”。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的那点失落,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糖,慢慢化开,漾出甜来。

      步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几分酸涩。她来公司半年,早就看出周砚对傅楠的不一样。他会记得傅楠不吃香菜,每次订工作餐都特意叮嘱食堂师傅;他会把最难啃的技术难题留给自己,把轻松的资料整理交给傅楠;他甚至会在傅楠加班晚了的时候,默默在她桌上放一盒热牛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这些细节,步桑都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可她也看得出来,傅楠看周砚的眼神里,也藏着同样的情愫。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仰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我没问题!”傅楠赶紧点头,生怕周砚反悔,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下午去变电站顶多两个小时,肯定能赶回来。”

      “这才对嘛!”郭峰笑得一脸狡黠,他可是办公室里最早看出这俩人心思的人,隔三差五就提醒傅楠“周工最近又帮你挡了个技术难题”“周工今天问起你出差的情况了”,就盼着这俩木头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孟轲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订包厢了,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必须喝点白酒,周砚,你可别想找借口溜掉,我知道你宿舍就在四楼,几步路的事,跑不了你。”

      周砚没说话,只是低头,浅浅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他的目光落在傅楠的工位上,她正低头整理出差带回来的资料,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他想起半年前,她还是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师傅”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撑起一个项目了。

      骄傲吗?当然骄傲。

      舍不得吗?也当然舍不得。

      他不是不知道傅楠的心思,也不是不懂自己的心意。只是他太内敛,太嘴硬,总觉得时机未到。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怕办公室的流言蜚语会影响她的前途,更怕一旦说破,连师徒都没得做。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偏爱她,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

      傅楠整理完资料,从背包里掏出那盒桂花糕,拆开油纸包,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她把糕点分成几份,递给周围的同事:“峰哥,孟主任,步桑,尝尝,南京的特产,甜而不腻。”

      步桑接过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了声“谢谢楠楠姐”,眼神里却带着点试探,轻声问道:“楠楠姐,你这次去南京,有没有去逛秦淮河啊?我听说晚上的秦淮河,灯火璀璨,特别美。”

      “去了,忙完工作的那天晚上去的。”傅楠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的甜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了月牙,“晚上的秦淮河,真的像画里一样,桨声灯影,特别有意境。”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周砚,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就是有点可惜,没人一起看。”

      周砚捏着图纸的手指,猛地一紧。

      郭峰在旁边看得清楚,赶紧打圆场,笑着说道:“嗨,这有什么可惜的!等下次有空,咱们组团去!周工,你不是一直想去南京的高校看看吗?正好可以跟楠楠搭个伴,让她给你当导游。”

      周砚抬眼,对上傅楠望过来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忐忑,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鹿。他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终是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清晰而笃定:“好啊。”

      傅楠的心,瞬间像被灌满了蜜。

      她低下头,假装啃着手里的桂花糕,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的阳光,愈发温暖了。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几声清脆的鸟鸣,和办公室里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淡蓝色的工装衬衫,藏蓝色的冲锋外套,白色的安全帽,还有桌上摊开的图纸,都在这一刻,染上了一层名为“暧昧”的色彩。

      聚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孟轲订好了包厢,郭峰开始清点人数,步桑在一旁帮着整理下午要用的资料,傅楠则坐在工位上,看着周砚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晚上要穿什么衣服。

      她不知道,周砚也在偷偷看她。

      他的目光,透过电脑屏幕的反光,落在她低头浅笑的模样上,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落在她手腕上那串细银手链上。眼底的温柔,像快要溢出来的湖水,漾着层层涟漪。

      近半年的忙碌,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们。可有些情愫,从来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而变淡,反而会在一次次的擦肩而过里,在一次次欲言又止的对视里,愈发浓烈。

      就像此刻,桂花糕的甜香漫过满室的图纸,漫过他们之间那段不算长的距离,漫过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在空气里,悄悄发酵。

      晚上的聚餐,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吗?

      傅楠不知道。

      周砚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在期待着。

      期待着那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期待着那几杯醇厚的白酒,期待着在推杯换盏之间,能有一个机会,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话,轻轻说出口。

      夕阳渐渐西沉,把#2号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生技科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像一颗颗温暖的星,照亮了那些深埋心底的,关于爱与等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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