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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晚风拂过旧窗台 ...

  •   秋意渐浓的时候,华远电力#2号楼的窗外飘起了零星的桂花香。四楼生技科的百叶窗被风撩起一角,漏进几缕清浅的日光,落在傅楠桌上那本崭新的技术员聘书上,烫金的宋体字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映得她那双白净的手,指尖都泛着暖。

      步桑来科里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一百多个日夜,傅楠像是看着一场无声的潮水漫过自己守了一年的领地,她和周砚之间那些隐秘的、带着温度的默契,正被一点点冲淡,碎成了风里的桂花瓣,抓不住,也留不下。

      以前去现场,周砚总会放慢脚步等她。两人戴着科室专用的白色安全帽,并肩走在轰鸣的设备区,他会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讲机组运行的参数,温热的气息裹着风,吹得她耳廓发烫。现在,步桑总是像只灵巧的小蝴蝶,抢先一步跟在周砚后面,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周砚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快了些,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却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傅楠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骨子里的矜持和骄傲,让她学不会步桑那样的主动。她宁愿远远地跟着,宁愿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失落,都藏进低头记笔记的动作里,藏进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工作服袖口。

      好在,努力从来不会被辜负。作为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傅楠进公司一年零三个月,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细致到极致的工作态度,技术员岗位聘用批文下来的那天,整个生技科都为她高兴。孟轲拍着她的肩膀,嗓门洪亮得震落了窗台上的灰尘:“小傅楠,以后就是傅工了啊!以后独立挑大梁,可得多带带我们这些老同志!”

      郭峰坐在一旁,端着泡满枸杞的茶杯,笑眯眯地瞥了一眼周砚的方向。周砚正低头看着图纸,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傅楠捏着聘书,心里像揣了颗暖烘烘的糖,连指尖都带着甜。下班回家的路上,秋风卷着桂花香扑在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甜意。

      晚饭时,妈妈端上一盘她最爱的糖醋排骨,琥珀色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香气扑鼻。妈妈坐在对面,眉眼弯弯:“楠楠,你进公司都一年多了,现在技术员聘书也下来了,能独立挑担子了,是不是该请你们办公室的同事来家里吃顿饭啊?”

      傅楠夹排骨的筷子顿了顿,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特别是你师傅,”妈妈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周师傅对你那么照顾,手把手地教你,这份情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这周五晚上怎么样?妈提前准备,保证让你们吃得尽兴。”

      傅楠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豁然开朗。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请周砚来家里吃饭,光明正大地,以感谢的名义。不用躲躲闪闪,不用怕别人看见,就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好啊妈,就周五晚上!”

      周四下午,生技科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周砚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正在电脑上打技术报告,键盘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傅楠攥着衣角,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挪到他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师傅。”

      周砚抬起头,摘下眼镜,指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秋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的:“怎么了?”

      “我……我聘书下来了,”傅楠的手指蜷缩起来,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耳垂都红透了,“我妈想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这周五晚上,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

      她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期待和忐忑。

      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周砚低沉的笑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像石子投进湖心,漾开一圈圈涟漪:“好啊,我们傅楠可以独立工作了。”

      一个简单的“好啊”,却让傅楠的心尖都颤了颤,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她正想抬头说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调子,像碎了一地的银铃:“什么吃晚饭?傅楠,我也一同去吧!”

      傅楠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她转过头,看见步桑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资料,身上的藏蓝色外套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长卷发披在肩头,眉眼弯弯的,格外甜。

      步桑的目光在她和周砚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甜了,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傅工,恭喜你聘上技术员啊!这么大的喜事,请客怎么能少了我?我可是天天盼着能尝尝傅妈妈的手艺呢!”

      傅楠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扯着,尴尬得指尖都有些发麻。她原本只想请周砚一个人,只想有一个安静的家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就在这时,孟轲和郭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过来。孟轲大踏步走进办公室,胳膊搭在周砚的肩膀上,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傅楠,你只请你师傅一个,这不太地道吧?”

      郭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接话:“就是啊小傅,我们这些人可没少关照你,怎么着也得凑个热闹吧?”

      傅楠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孟主任,峰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行了,”孟轲打断她的话,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周五晚上我们都去!酒我们带,菜我们也带些,再捎上水果,保证不给你妈添麻烦!”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也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算我一个!”“我也要去!”“傅工请客,必须到啊!”

      傅楠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心里那点雀跃和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像被风吹落的桂花,碾进了泥土里。她抬起头,对上了周砚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孟轲的大嗓门盖了过去:“周砚,你可得多喝两杯啊!傅楠可是你带出来的得意门生,这杯酒你跑不了!”

      周砚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向桌上的图纸,只是那笔尖,许久都没有落下。

      傅楠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知道,这场晚餐,再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了。

      周五晚上,傅楠家的客厅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孟轲带来了几瓶好酒,郭峰拎着一大袋水果,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带了些礼物。步桑穿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捧着一束娇艳的玫瑰,一进门就甜甜地喊“傅妈妈好”,嘴甜得像抹了蜜,惹得傅妈妈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看得傅楠心里酸酸的。

      餐桌很大,却还是坐得满满当当。安排座位的时候,步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挨着周砚坐了下来,还很自然地帮他摆好碗筷,倒上茶水,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傅楠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正对周砚的座位,默默地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淡蓝色的衬衫袖口蹭过桌布,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菜一道道端上桌,香气扑鼻。席间,孟轲带头起哄,让傅楠敬周砚一杯酒。傅楠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周砚面前,脸颊泛红,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师傅,谢谢你。”

      周砚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水,他举起酒杯,和她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你自己努力,傅楠,你不能喝酒,和饮料吧。”

      周砚特意给傅楠换了饮料递给她,杯沿相碰的瞬间,傅楠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像触电般缩回手,杯子晃了晃,饮料出来一点,溅在淡蓝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哎呀,小心点。”步桑连忙递过纸巾,一边殷勤地帮周砚擦着不小心溅到的衣角,一边嗔怪道,“傅楠,你差点洒到周师傅身上。”

      傅楠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接下来的饭局,步桑成了最活跃的人。她不停地给周砚夹菜,一会儿夹一块红烧肉,一会儿夹一筷子青菜,嘴里还念念有词:“周师傅,这个红烧肉做得太好吃了,你多吃点。”“周师傅,你不是喜欢吃青菜吗?快尝尝这个,一点都不油。”

      周砚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礼貌性地吃了下去,偶尔还会回夹一筷子,算是回应。那一幕落在傅楠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一下,又一下,疼得她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她想起以前,加班的时候,周砚会把盒饭里的青菜夹给她,因为她喜欢吃。她想起以前,去现场的时候,周砚会把自己的水递给她,因为她容易口渴。她想起以前,她生病请假,周砚会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点焦急,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那些曾经只属于她的偏爱,好像正在被一点点瓜分,碎成了风里的尘埃。

      饭局热热闹闹地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酒足饭饱,才陆续告辞。孟轲喝得有点多,脚步踉跄,拍着周砚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周砚啊,你可得……可得好好对傅楠……这丫头……分担了不少你的工作……”

      周砚扶着他,低声应着:“知道了,孟哥。”

      步桑走在最后,临走前还不忘跟周砚说:“周师傅,明天有空吗?我还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挺复杂的。”

      周砚点了点头,声音平淡:“上班办公室再说。”

      傅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周砚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等送走最后一个同事,傅楠转身回到客厅,看见妈妈正忙着收拾,手里端着一杯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妈妈的脸上,映出几分担忧。

      “妈,怎么了?”傅楠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

      妈妈叹了口气,把水杯递给她,语重心长地说:“楠楠,你师傅是不是和那个步桑在谈恋爱啊?”

      傅楠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怔怔地看着妈妈,眼眶一点点泛红。

      “妈看你师傅对她挺照顾的,”妈妈继续说,目光里带着点心疼,“吃饭的时候,那姑娘一个劲地给他夹菜,他也没拒绝,还回夹了。两人看着……走得挺近的。”

      妈妈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傅楠的心上。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她拼命压抑的不安,那些她藏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是在故意疏远周砚,她只是没有步桑那样的勇气,没有办法像她那样,大大方方地靠近,大大方方地表达。她只是个胆小鬼,只会把喜欢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低头的瞬间,藏在每一次偷偷看他的目光里。

      三个月来,步桑像一道刺眼的光,照亮了她和周砚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距离。周砚不是没有和步桑保持距离,只是他的温和与礼貌,在步桑的热情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傅楠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水,眼眶一点点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带着点哽咽:“妈,他们只是同事。”

      妈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得她鼻尖更酸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了进来,却再也不觉得甜了。她想起饭局上,周砚看向步桑时,那礼貌而疏离的眼神。她想起他给自己准备饮料和自己碰杯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明明已经发了芽,却迟迟不肯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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