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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蝉鸣时风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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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卷着热浪扑在华远电力公司#2号楼的玻璃窗上,四楼生技科的百叶窗被吹得微微晃动,漏进几缕晃眼的日光,落在淡蓝色工作服上,漾开一圈圈浅淡的光晕。
生技科隶属总工程师室,是整个公司技术核心部门,每周一的调度例会刚散,孟轲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一嗓子喊得满办公室人都抬起头:“各位,新人报道啊!华北电力的高材生,步桑,吉林姑娘,以后咱们科的新鲜血液!”
门口站着的姑娘应声笑起来,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劲儿。她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身材,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眉眼弯弯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甜意,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浅浅的梨涡陷在脸颊上,格外招人喜欢。
“大家好,我是步桑,以后请多指教!”她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目光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靠窗位置那个低头看图纸的身影上。
那人淡蓝色工装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阳光透过镜片,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的弧度温和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正是周砚。
步桑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夏夜突然亮起的星子,那点光亮烫得人挪不开眼。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拽了拽孟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急切:“孟主任,我能问问,谁是周砚师傅吗?我听说他是咱们科的技术骨干,特别厉害,能不能……把我分配给他带啊?”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郭峰端着茶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靠窗的方向,又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里正低头整理资料的傅楠。
傅楠的手指顿了顿,她听见了步桑的话,也看见了步桑看向周砚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和喜欢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疼,细细密密的,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孟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犹豫了一下说:“你这丫头还挺直接。行,我帮你问问周砚。”
他转身走到周砚桌前,敲了敲桌面。周砚这才抬起头,摘下眼镜,指尖揉了揉眉心,声音温和,带着点常年伏案工作的沙哑:“怎么了,孟哥?”
“新人步桑,指名道姓要跟你学,”孟轲努了努嘴,指向门口的姑娘,“你看?”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步桑立刻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俏皮地挥了挥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科里最近扩建项目忙,手头的活儿不少。带新人要费心思,我怕顾不过来。”
他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
步桑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许可,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她太懂这种职场上的话术了,不拒绝,就是默许,就是给了机会。
从那天起,生技科的走廊里,总能看到步桑跟在周砚身后的身影。
周砚去现场勘查,她拎着白色安全帽小跑着跟上去,“周师傅,等我一下!这个设备的参数我还没记全呢!”;周砚在办公室画图纸,她搬着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厚厚的专业书,时不时凑过去问一句,“周师傅,这个回路是不是可以简化啊?”;就连周砚去茶水间接水,她都能找着由头跟过去,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东北的雪,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声音清脆,像一串不停歇的风铃。
周砚性子温吞,不善言辞,却也从不耐烦。步桑问的问题,他会耐心解答;步桑递过来的资料,他会认真翻看;偶尔步桑说些俏皮话,他还会微微勾一下唇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傅楠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一下,又一下。步桑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傅楠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湖面,溅起漫天水花。
近一个多月,傅楠明显感觉到,她和周砚之间的距离,正一寸一寸地拉远。
以前,他们一起去现场,总是并肩走在最后,他会低声跟她讲设备的运行原理,她会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现在,他身边走着的是步桑,步桑总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她,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以前,他们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现在,步桑总会留下来,坐在他们旁边,一会儿给周砚递水,一会儿跟他讨论问题,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了那种隐秘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氛围。
以前,他会习惯性地叫她“傅楠”,声音温和,带着点熟稔的亲昵。现在,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回答步桑的问题,是在跟步桑讨论工作,偶尔看向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傅楠,把那份资料拿过来”。
傅楠留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总是在下班后,还坐在工位上,假装整理资料,其实,只是在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等周砚走过来,跟她说一句话;或许是等步桑离开,能给他留一点独处的时间;又或许,只是想多看他一眼,看一眼那个藏在她心底的人。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傅楠一个人。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一份图纸,手里的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是周砚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沉稳的、带着点拖沓的节奏。还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是步桑。
傅楠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周师傅,你今天讲的那个故障排查方法,我还是有点没弄懂,晚上能不能再教教我啊?”步桑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甜得发腻。
“晚上我还有点事,”周砚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明天吧,明天上班我再跟你说。”
“好吧,”步桑有点失落,随即又笑起来,“那周师傅,我顺路陪你回宿舍吧?你住的那栋宿舍楼,离这儿还挺远的。”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傅楠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图纸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她能想象出步桑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嘟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也能想象出周砚的样子,一定是微微蹙眉,语气平淡。
他们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傅楠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们,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图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秘籍。
脚步停在了她的工位旁边。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窗外夏蝉的鸣叫声。
傅楠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温和的,带着点熟悉的温度。是周砚的目光。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手指蜷缩起来,捏着笔的力道越来越重。
“还没走?”周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傅楠的喉咙动了动,想说“马上就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怎么也发不出来。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早点回去吧,”周砚又说,“最近加班太多,别太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她熟悉的、淡淡的心疼。
傅楠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知道了,师傅。”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周砚没再说话。又过了几秒,傅楠听见步桑的声音:“周师傅,走吧走吧,别耽误人家傅楠下班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傅楠一直低着头,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夜色漫进窗棂。
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郭峰发来的微信:“丫头,别傻了,有些东西,该争就得争。”
傅楠看着那行字,眼眶倏地红了。
她不是不想争,只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输得一败涂地。她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他的负担。
窗外的夏蝉,不知疲倦地鸣着,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在嘲笑她的懦弱和胆怯。
傅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砚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看着生技科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诗集,和一年前送给她的那本,一模一样。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六月的热浪,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心底里,那份藏了一年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