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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后过水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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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楠跟在周砚身后走出了电建中的厂房。一阵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像浸了薄荷的凉水,瞬间吹散了车间里盘踞的机油味与闷热。傅楠下意识拢了拢藏蓝色外套的衣襟,淡蓝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微润,贴在颈侧泛起细密的痒意。她摘下白色安全帽,齐耳短发被压得有些服帖,抬手用指腹轻轻拨了拨发梢,柔软的黑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刚在厂房里闷得后背都汗透了,出来倒真凉快。”傅楠望着天边舒展的云絮,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刚才核对设备参数时,车间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好几次都差点滴在图纸上,全靠周砚递来的纸巾才避免了尴尬。
周砚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白色安全帽檐下,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指腹擦过镜架上沾着的细小灰尘,目光扫过厂房外的空地,声音低沉温和,像雨后浸润的土壤:“进来时天还敞亮,没想到下了场急雨。”
地面湿漉漉的,青灰色水泥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与掠过的飞鸟。远处的绿化带里,灌木叶片上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洇湿了零星散落的落叶。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腥甜,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厂区雨后例行喷洒的消毒药剂,熟悉又安心。
两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码头走,脚步声踩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清晰。傅楠怀里紧紧抱着文件夹,里面是码头供配电装置的验收方案,蓝色封面被她的指尖攥得微微发皱。刚才在厂房里,他们已经对着图纸核对了大半,此刻正顺着思路讨论着验收重点,话语间满是专业的严谨。
“3号配电装置的接地电阻值,上次预验收时是0.58欧姆,略高于0.5欧姆的标准值,这次得重点复测。”周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电缆沟的防水密封,雨后最容易出现隐患,尤其是接口处,不能漏检。”
傅楠点点头,认真应着,纯净的眼眸里满是专注:“我记着呢,已经在方案上用红笔标出来了。还有端子排的紧固情况,上次发现有两个螺丝力矩不足,这次得用扭矩扳手逐一检查,确保达到规定值。”她说话时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几分笃定。
周砚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认识的傅楠,从来都是这样,看似开朗温和,做起事来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韧劲。
“嗯,考虑得很周全。”周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等下验收时,你跟着我,有疑问随时提,不用觉得拘谨。”
傅楠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几分鼓励,让她莫名安心。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心底悄然升起的暖意,耳尖微微发烫,轻声应道:“好。”
她喜欢周砚,这份心思藏在心底。从刚入职时被他带着熟悉设备,看他从容解决一个个技术难题,到加班时他默默为自己留的一盏灯、一杯温咖啡,再到她犯错时他耐心指导从不责备,这份喜欢便一点点生根发芽,长成了遮不住的绿荫。
只是这份喜欢,她从未宣之于口。他是她的师傅,两人相差五岁,师徒关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有时忐忑迟疑。
正想得入神,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不小的水洼。大概是刚才的急雨下得太猛,排水口被落叶堵塞,水洼占据了大半个路面,显然已经漫过脚面了。傅楠停下脚步,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被揉皱的宣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要是踩进去,肯定全湿透了,不仅狼狈,还得硌脚一整天。更重要的是,她这两天刚好生理期,虽然没什么明显不适,但脚长时间泡在冷水里,难免会着凉,上次生理期受凉疼得直冒冷汗的滋味,她至今还记得。
“这水洼怎么这么深?”傅楠小声嘀咕着,眼神在水洼两岸来回打量,试图找个可绕行的路径。可道路两侧要么是密不透风的绿化带,要么是半人高的铁围栏,根本没有可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水洼对面站着的几个人,竟是和她同批进公司的同事——路明,还有综合部的两个女生。路明看到她,抬手挥了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怎么办?”傅楠下意识转头看向周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求助。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眼神里满是纠结,像只遇到难题、手足无措的小鹿。
周砚的目光落在水洼上,又扫过傅楠紧锁的眉头、脚上的鞋,最后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沉默了几秒。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在傅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是公主抱。
傅楠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双臂下意识地环住周砚的脖颈,指尖触到他衬衫领口温热的布料,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干净又好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稳稳地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妥,没有丝毫摇晃。
“师、师傅?”傅楠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被风吹动的琴弦,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被火烫过一样。她怎么也没想到,周砚会用这样的方式带她过水洼——在同事面前,用如此亲密的姿势。
周砚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指腹不经意间触到她膝弯处柔软的布料,心里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水洼对面走去,冰冷的雨水漫过他的皮鞋,浸湿了裤脚,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像是毫无察觉,步伐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水洼对面的几个人显然也被这一幕惊到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脸上满是惊讶。紧接着,综合部的女生先笑出了声,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清脆地回荡在厂区里。
“哇!周工可以啊!这么护着徒弟!”
“傅楠,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羡慕哭了!”
“师傅亲自抱徒弟过水洼,这是什么神仙师徒情啊!”
路明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被周砚抱在怀里的傅楠,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傅楠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调侃,还有几分探究,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靠在周砚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衬衫,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咚咚咚”,有力而规律,莫名地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又慌又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跟她商量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别人会怎么想?难道他是想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吗?可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啊。
可转念一想,他是她的师傅,师傅帮助徒弟,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也许他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蹚水不方便,怕她着凉,所以才会这么做?毕竟他一直都很照顾她,只是这次的方式,太过亲密了些。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碰撞,让傅楠的心乱成一团麻。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震得耳膜都有些发疼。她甚至能感觉到周砚胸腔的起伏,沉稳而有力,和他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可靠。
周砚的步伐很快,没过多久就走到了水洼对面。他小心翼翼地将傅楠放下,动作轻柔,生怕她站不稳,指尖在松开她的瞬间,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傅楠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和他过于亲近的距离。她的脸颊依然滚烫,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你看我的鞋,还好。”周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抬起脚,看了看湿透的皮鞋和裤脚,黑色的皮鞋泡在水里后显得有些沉重,裤脚滴着水,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水渍,“与其两个人鞋子都湿,不如我一个人湿。你们女孩子鞋湿掉容易着凉,而且我看这两天你脸上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想说是不是傅楠的生理期。上次她生理期疼得脸色发白,趴在办公桌上直冒冷汗,还是孟轲发现后,悄悄拉着他,让他帮忙带一杯红糖姜茶。从那以后,他就默默记在了心里,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多留意她几分——看她是不是又忘了带暖宝宝,看她午饭是不是又只吃了清淡的素菜,看她脸色是不是又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傅楠听到他的话,心里猛地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原来他注意到了自己气色不好,原来他是担心自己着凉,原来他记得……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在意的细节,他都看在眼里。那些慌乱和尴尬,瞬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悸动。
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然温和,带着几分关切,镜片上还沾着几丝水汽,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平时的疏离。傅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脸颊红一阵白一阵,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师傅”,或者“其实我可以自己蹚过去的”,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周砚收回目光,率先迈步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个公主抱的举动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只是耳根悄悄泛起的淡红,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傅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湿漉漉的裤脚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水珠顺着裤脚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水渍。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羞涩,有慌乱,有疑惑,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温暖,像雨后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她偷偷抬眼看向他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皮肤白净,鼻梁高挺,戴着眼镜的样子儒雅又斯文,连微微抿起的嘴角,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样优秀的男人,是她放在心尖上喜欢了很久的人。
傅楠一路都在胡思乱想,脸颊的热度始终没降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几分灼热。偶尔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方投来好奇的目光时,她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心里暗自庆幸周砚走在前面,替她挡去了不少视线。
周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脚步放慢了一些,等她跟上来,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重新回到工作上:“刚才说到3号配电装置的接地电阻,等下验收时,我们用接地电阻测试仪复测,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记录清楚。”
“嗯,好。”傅楠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指尖却依然有些发烫,“还有电缆沟的防水,我会仔细检查密封胶有没有开裂、脱落,接口处有没有渗水的痕迹,尤其是转角位置。”
“对,”周砚点点头,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渐渐平复,眼底的担忧散去几分,“另外,端子排的螺丝,逐一紧固,不能有松动,还要检查有没有氧化、锈蚀的情况。验收报告要当场填写,有问题及时和码头的工作人员沟通,不要拖着。”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讨论着验收工作,语气专业而认真,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可傅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公主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原本被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此刻却因为这个亲密的举动,变得愈发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码头很快就到了,远远就能看到配电室的蓝色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周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码头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说设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他们来验收了。
周砚接起电话,简单应了几句,语气沉稳:“我们已经到门口了,马上进去。”挂了电话,他回过头,看向还在有些出神的傅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想什么呢?快点,人家已经第三次打电话给我们了,再不去就要等急了。”
傅楠回过神,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笑意像是揉碎的星光,落在她的心底,漾起圈圈涟漪。脸颊又是一热,她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快步朝着配电室走去。
走进配电室的那一刻,傅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知道,接下来的验收工作至关重要,关系到码头供电的稳定,不能因为刚才的事情分心。可脑海里,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公主抱的画面——周砚有力的手臂,温热的体温,干净的气息,还有他眼底的关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挥之不去。
周砚已经开始和码头的工作人员沟通,语气专业而沉稳,有条不紊地交代着验收的注意事项。傅楠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师傅对自己是什么心思,做好当下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像刚才的水洼一样,或许等时间久了,自然会有答案。
只是此刻,她的脸颊依然带着未散的红晕,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因为刚才那个意外的举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而不远处的周砚,在低头查看设备参数时,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傅楠身上,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与缱绻。配电室里的灯光明亮而柔和,映照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在沉默中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