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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折一枝黄 ...

  •   《折一枝黄》
      郑繁枝X齐野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走廊尽头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的像雪,在春日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主治医生从病房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职业性的疲惫:“郑先生,您女儿这次复发的情况……不太乐观。”

      “还有多久?”我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医生沉默了几秒:“如果出现急性排异反应,可能只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我的女儿,郑繁枝,二十四岁。

      我把手插进西装裤兜,摸到里面皱巴巴的糖纸——柠檬味的,她最喜欢的那种。糖早就吃完了,糖纸却一直留着,像某种可笑的护身符。

      回到病房时,她已经睡着了。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长发因多年的化疗变得稀疏,戴着米色的毛线帽,显得脸更小,小得像一碰就会碎。

      我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瘦,静脉清晰可见,针眼像一串褪色的珠链。她动了动,睁开眼睛。

      “爸……”声音很轻,从氧气面罩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吵醒你了?”

      她摇头,指了指床头柜。我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地喝,喉结微微滚动,像只疲惫的小鸟。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眼睛看向窗外,“玉兰花开了。”

      “想出去看看吗?”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医生不会同意的。”

      “我去说。”

      我找到主治医生,签了一沓免责协议,保证只在医院花园活动半小时,保证全程坐轮椅,保证有任何不适立刻回来。

      医生叹气:“郑先生,您太宠她了。”

      “我就这一个女儿。”我说。

      推着她下楼时,她兴奋得像要去春游。虽然戴着口罩帽子,裹着厚厚的毯子,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爸,你看那棵玉兰,开得多好。”

      “嗯。”

      “像不像我们学校那棵?高三教学楼前面那棵。”

      我的手顿了顿:“……像。”

      医院花园不大,但春意很浓。玉兰,樱花,连翘,热热闹闹地开着,不管人间疾苦。我们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停下,她仰着头看花,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脸上,苍白得透明。

      “爸,”她忽然说,“我昨晚梦见齐野了。”

      我心里一紧。

      “梦见他什么了?”

      “梦见我们还在高中,他坐在我后面,用笔戳我后背,问我借橡皮。”她笑了,眼睛弯起来,“还是那么讨厌。”

      我没说话。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

      “你说……”她声音低下去,“他现在在哪儿呢?”

      “应该在北京吧。听说工作很好。”

      “是吗。”她轻声说,“那就好。”

      风吹过,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她毯子上。她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可惜很快就谢了。”

      我弯腰,捡起另一片完整的,放在她手心:“那就多捡几片,夹在书里,能保存很久。”

      “像做标本一样?”

      “嗯。”

      她笑了,把花瓣小心地放进病号服口袋。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那之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笑,坏的时候整夜咳嗽,要靠止痛药才能入睡。

      四月初,她突然说想去学校看看。

      “就一会儿。”她拉着我的袖子,眼神恳求,“我想看看那棵玉兰树,是不是也开花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请了假,借了轮椅,带她回了一中。门卫还记得我——二十多年前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犹豫了一下,放我们进去了。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樱花道两旁的树都开花了,粉白一片。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慢慢走,像穿越时光隧道。

      高三教学楼前,那棵玉兰树果然开着。
      比医院的更高大,花开得更盛,像一把撑开的、缀满白花的伞。

      “就是这儿。”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他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棵树下。”

      我没问“他”是谁。我知道。

      那年他们十七岁,高二。她是普通班的普通女生,他是重点班的尖子生,学生会主席,升旗仪式上代表发言的那种人。

      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我至今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她回家,脸红红的,作业本上写满了“齐野”两个字。问她,她不说,只是笑。

      后来就开始送东西。小蛋糕,小饼干,手写信。每天早上偷偷塞进他课桌,然后躲在教室后门偷看他的反应。

      他从来不收。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她哭过,但第二天还是继续送。

      我说:“枝枝,算了吧。人家明显不喜欢你。”

      她摇头:“他说不定是在考验我呢?”
      傻孩子。

      高二下学期,齐野保送北京的一所大学。离校前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把他堵在玉兰树下。

      “齐野,我喜欢你。”

      据说那天阳光很好,玉兰花开得正盛。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那……”

      “但我要去北京了。”他说,“你也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像一阵风,轻轻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她回家后哭了很久。但高三开学,她还是每天往他曾经坐过的位置送点心——虽然那里已经换了别人。

      “我就当练习了。”她说,“等考上大学,我去北京找他。”

      她确实考上了北京的一所二本。不算好,但也不差。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兴奋地给我看:“爸,我和他在一个城市了!”

      我摸摸她的头:“那你要加油。”

      大一那年国庆,她真的去找他了。坐了四小时地铁,倒了两趟公交车,站在他学校门口,给他打电话。

      他没接。

      她在门口等到天黑,最后一个人坐末班地铁回学校。第二天发起高烧,在医院躺了三天。

      我去北京看她时,她瘦了一大圈,但眼睛还是亮的:“可能他那天有事。我下次再去。”

      “枝枝,”我忍不住说,“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知道。”她低头玩输液管,“但我就是想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给他发过无数短信,打过无数电话,寄过无数礼物。他偶尔回,大多时候不回。她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总有下一次。

      大四那年春天,她二十一岁。突然晕倒在宿舍。送医院检查,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

      晴天霹雳。

      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知道了……会可怜我。”她笑,眼泪却掉下来,“我不要他的可怜。”

      治疗很痛苦。化疗,掉发,呕吐,骨穿。她咬着牙挺过一轮又一轮,从来不喊疼。只是有时夜里醒来,会小声问我:“爸,我会死吗?”

      我说不会。心里知道是在骗她,也是在骗自己。

      移植手术前,她二十四岁。突然说想见他一面。

      “就一面。”她说,“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辗转找到齐野的电话。打过去,是他接的,声音成熟了许多:“您好,哪位?”
      “我是郑繁枝的父亲。”

      那边沉默了几秒:“……叔叔好。”

      “枝枝病了,想见你一面。你在北京吗?”

      “在。”他顿了顿,“什么病?”

      “白血病复发。”

      更长的沉默。然后他说:“我明天过来。”

      他来医院那天,是个阴天。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提着果篮和花。七年不见,他更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她特意让护士帮她梳理了头发,涂了点口红。但宽大病号服下的身体,和因激素微微浮肿的脸颊,依旧诉说着疾病的残酷。

      他走进病房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齐野。”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他把花放在床头,是一束香槟玫瑰,“郑繁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

      他拉过椅子坐下。她问起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北京的变化。他一一回答,语气礼貌而疏离。

      聊了半个多小时,护士来催休息。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他:“齐野。”

      他回头。

      “那年玉兰树下,你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她轻声问,“那你呢?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然后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他走了。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爸,”她说,“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没事,枝枝,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他。专心治疗,配合医生,像个听话的机器人。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死掉了。

      四月下旬,玉兰开始谢了。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落花,突然说:“爸,我想写封信。”

      “给谁?”

      “给他。”她顿了顿,“但你别寄。等我……等我走了,你再看看要不要寄。”

      我给她拿来纸笔。她靠在床头,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有时咳嗽得厉害,要缓很久。

      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星期。

      写完那天,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我:“收好。”

      “不看看吗?”我问。

      她摇头:“等以后吧。”

      五月初,她开始昏迷。送进医院,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最后那天早上,她突然清醒过来,精神很好,要吃柠檬糖。我剥了一颗给她,她含在嘴里,眯起眼睛笑:“好甜。”

      “枝枝,”我握着她的手,“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她想了一会儿:“想再看一次玉兰花。”

      可是玉兰花期早就过了。

      “明年,”我说,“明年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啊。拉钩。”

      我们拉钩。她的手指很凉,没什么力气。

      下午,她又睡了。这一睡,再没醒来。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心跳停止。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温度一点点流失,像握着一块逐渐冷去的玉。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

      她终于不疼了。

      她二十四岁。

      葬礼很简单。她没什么朋友,来的大多是亲戚和老邻居。墓碑选在朝南的山坡,能看见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野。照片用的是她高中毕业时的照片,十八岁,笑容清澈,眼里有光。

      我把那封信放在骨灰盒旁,一起下葬。没拆开,没看内容。那是她的秘密,就让她带走吧。

      之后的一年,我像行尸走肉。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家里还保持着她在时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床头没读完的小说,衣柜里洗得发白的校服。

      有时夜里醒来,会恍惚听见她房间有动静,推门进去,空空如也。

      今年清明,我去扫墓。带了她最爱的柠檬糖和玉兰花——是绢花,不会凋谢。

      墓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放着一束新鲜的黄玫瑰,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

      是齐野的字迹。

      “郑繁枝:

      去年春天,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你生病了。打电话给你父亲,他说你出门旅游了,恢复得很好。

      今年三月,我又打了一次。他说你去了南方疗养。

      直到上周,我遇见高中同学,才知道你去年五月就走了。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高二那年,我每天把你送的点心从垃圾桶捡回来,藏在书包里。晚上回家,偷偷吃掉。奶油蛋糕太甜,我不喜欢,但那是你送的。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有。

      从你第一天往我课桌塞点心,脸红得像苹果,我就喜欢你了。

      但那时我要保送,要考好大学,要给单亲妈妈争气。我不敢分心,不敢早恋,不敢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我想,等我去了北京,站稳脚跟,再回来找你。

      可是等我回来,你已经不在了。

      今年学校的玉兰开得很好。我站在树下,想起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时的眼神。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说‘有’。

      一定说‘我也喜欢你’。

      一定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可惜没有如果。

      算起来,从你十六岁到我课桌塞第一块蛋糕,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大人,也足够……错过一生。

      你在那边,还好吗?

      应该不用再吃药的苦了吧。

      应该可以随便吃喜欢的点心了吧。

      应该……不会再生病了吧。

      对不起。

      还有,谢谢。

      谢谢你的喜欢,那么纯粹,那么固执,像春天的玉兰,不管不顾地开着。

      明年花开时,我再来看你。

      齐野”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被风吹起,在墓碑前打了个旋,落在黄玫瑰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想起她最后那天,含着柠檬糖笑的样子。

      想起她问“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时眼里的光。

      想起她写那封信时,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完成人生最后一份答卷。

      如果她知道,他其实是喜欢她的。

      如果她知道,那些被她以为扔进垃圾桶的点心,其实都被他珍藏。

      如果她知道,他后悔了。

      她会不会,走得没那么遗憾?

      是啊,可惜没有如果。

      就像玉兰花开,一年只有一季。

      错过了,就要等下一个春天。

      而她的春天,永远停在十七岁那年,玉兰树下,阳光正好,她红着脸说“齐野,我喜欢你”的时候。

      风又起,吹动黄玫瑰的花瓣。

      我弯腰捡起信,放回原处。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去年她没吃完的那颗,糖纸已经皱了。

      剥开,放进嘴里。

      真酸。

      酸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的枝枝,二十四岁。

      这辈子,吃过苦,也尝过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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