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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太固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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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固执》
陈默X秦峥
我和秦峥分手的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和行人。我握着已经冷掉的美式,指尖冰凉,等着他开口——或者我开口,总要有人开口。
他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咖啡一口没动,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服务员第三次路过我们这桌时,眼神里写满了“要么点单要么走人”的不耐烦。
“陈默。”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嗯。”
“我们……”他顿了顿,“算了吧。”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我听清了。
“好。”我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别的什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直线。
认识秦峥那年,我二十四岁,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设计师。他是甲方公司的项目经理,负责我们合作的文创园区改造项目。
第一次开会,他迟到了五分钟。推门进来时,额发微湿,大概是跑着上楼的。“抱歉,路上堵车。”他朝会议室里所有人点头,目光扫过我时短暂停顿,然后走到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那天的提案是我做的。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项目,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讲到一半,投影仪的遥控器突然失灵,PPT卡在某页不动了。我按了几下没反应,尴尬地站在原地。
“用这个。”秦峥递过来一支激光笔,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继续,挺有意思的。”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其实没怎么听内容,光看我站在台上,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
项目做了半年。我们从工作邮件到微信,从项目聊到生活,从同事变成朋友,再从朋友变成……别的什么。
第一次约会是在项目结束后。他说要感谢我这半年的辛苦,请我吃饭。餐厅选在一家很隐蔽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招牌都快被爬山虎淹没了。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我问他。
“朋友开的。”他给我倒茶,“安静,适合说话。”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大学学建筑,但因为家里原因转行做了项目管理。我说我从小喜欢画画,但父母觉得艺术养不活人,折中选了设计。
他说他养了一只猫,叫“固执”,因为领养时它死活不肯进猫包。我说我养了一盆仙人掌,叫“坚强”,因为在我手里活过了三个月。
我们笑彼此起名字没创意。
吃完饭出来,巷子里的路灯昏黄。他走在我旁边,手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很快移开。
送到我家楼下时,他问:“下次……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秦峥,秦山的山,峥嵘的峥。人如其名,沉稳里有锋芒。”
后来我问他,第一次见面迟到是不是故意的。他笑:“真不是。但我很庆幸那天堵车了——不然怎么看到你手忙脚乱的样子?”
“原来你是看我笑话。”
“是觉得可爱。”他纠正。
在一起后,我发现秦峥确实人如其名——固执。
不是贬义的那种,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坚持。
他会因为一个方案里的细节跟我争论到凌晨两点,直到我们终于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看的展览,提前一个月买好票。会在我生理期肚子疼时,不声不响煮好红糖姜茶放在我桌上。
也会在我们吵架后,固执地不肯先低头。
第一次大吵,是因为我跳槽的事。
我在原公司待了三年,有个很好的机会去上海一家知名设计工作室。薪资翻倍,平台更大,是我职业规划里重要的一步。
秦峥反对。
“上海节奏太快,你身体吃不消。”他说。
“我还年轻,想拼一拼。”
“那我们去上海。”他让步,“我也可以找那边的工作。”
“但你现在的事业刚有起色,”我摇头,“而且你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他沉默。他父亲早逝,母亲有慢性病,一直是他在照顾。
“那就别去。”他最后说,“在这里也能发展。”
“秦峥,这是我的事业。”
“事业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他问。
我没回答。那晚我们不欢而散。
最后我还是去了上海。他送我去高铁站,一路无话。检票前,他抱住我,很用力。
“照顾好自己。”他说,“累了就回来。”
“嗯。”
“每周回来一次,高铁票我买。”
“太浪费了,两周一次吧。”
“一周。”他固执地说。
我妥协:“好。”
异地恋比想象中难。我每天工作到深夜,他那边也忙。我们靠着微信和视频通话维持联系,像两个在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偶尔交汇,大部分时间各自旋转。
他开始频繁来上海看我。周五晚上来,周日晚上走,像赶一场没有尽头的通勤。我说太辛苦了,他说不苦。
“能看见你就好。”
有一次他来,我正好在加班。他在公司楼下等到十一点,手里提着保温盒,里面是家里煲的汤。
“怎么不上去?”我问。
“怕打扰你工作。”他把汤递给我,“还热着。”
那晚我们坐在公司大堂的沙发上,我喝汤,他看着我喝。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
“秦峥,”我说,“要不……你还是别每周都来了。”
他眼神暗了一下:“嫌我烦了?”
“不是。”我握住他的手,“是心疼。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乐意。”他说,反握住我的手,“陈默,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他声音很低,“怕有一天,你觉得我不那么重要了。”
我鼻子一酸:“不会的。”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异地一年后,我接到一个去纽约培训半年的机会。公司重点培养计划,回来就能升总监。
我告诉秦峥时,他正在电话那头给固执喂猫粮。勺子碰碗的声音停了很久。
“半年?”他问。
“嗯。很快的。”
“纽约很远。”
“现在视频通话很方便。”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们还有多少个半年可以分开?”
我无言以对。
那通电话后来变成了争吵。他说我太自私,只顾自己往前跑,从不回头看他在不在身后。我说他太固执,总想把我留在舒适区,不让我飞。
“我不是不让你飞,”他说,“是怕你飞太远,飞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飞?”
“我有我的责任。”他说,“妈妈需要人照顾,我的工作也刚上正轨。陈默,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可以毫无负担地往前冲。”
那句话刺伤了我。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在‘毫无负担地往前冲’?”我声音发颤,“秦峥,你知道我在上海这一年有多拼吗?我每天睡不到六小时,方案改了又改,被客户骂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吗?我不是在玩,我是在为我们未来打拼!”
“我们?”他苦笑,“陈默,你的未来规划里,真的有‘我们’吗?”
电话挂断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冷战,持续了两周。最后是他先打来电话,声音沙哑:“我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我也道歉。”我说,“我不该说你固执。”
“但我确实固执。”他顿了顿,“陈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去纽约,我们就先分开吧。”
我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想再隔着时差和屏幕爱你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碾过,“我不想再数着日子等你回来,不想再担心你会不会遇见更好的人,不想再……这么累了。”
“所以你要分手?”
“不。”他说,“是等你回来。如果你还愿意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去了纽约。
走的那天,他没来送机。只在微信上发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纽约的半年很充实。我学了很多东西,看了很多展,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偶尔会想起秦峥,在凌晨加完班回公寓的路上,在周末空荡荡的房间里,在看见情侣手牵手走过中央公园时。
但每次视频通话,我们都很默契地不提感情。聊工作,聊天气,聊固执又胖了,聊坚强居然开花了——奇迹。
半年快结束时,公司问我愿不愿意留在纽约分部。
我犹豫了。
打电话给秦峥,他那边是凌晨。接起来时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公司想让我留在纽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哦。”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重要吗?”他笑了,笑声很苦,“陈默,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没有反驳。他说得对,我打电话给他,不是征求意见,只是告知。
“秦峥,”我说,“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然后呢?一年后再说需要三年?五年?”他声音很轻,“陈默,我们不是二十出头了。我三十了,想要一个家,想每天醒来身边有人,想周末一起逛超市做饭。这些,你给得了吗?”
我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所以呢?”我问,“你要分手吗?”
“不。”他说,“但我不想再等了。”
那通电话后,我们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没分手,但也不像在恋爱。微信偶尔联系,内容客气得像普通朋友。
半年后,我回国述职。在上海见到秦峥,是我们分开一年后第一次见面。
他瘦了,也憔悴了。我们去吃饭,还是那家私房菜馆,招牌的爬山虎更茂盛了。
“固执还好吗?”我问。
“还好,就是更胖了。”他给我夹菜,“你呢?在纽约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就是……有点想你。”
他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吃完饭,他送我到酒店楼下。夜色里,我们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秦峥,”我看着他,“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陈默,我累了。”他说,“不是不爱你,是爱不动了。你像一阵风,注定要去很远的地方。而我是一棵树,根扎在这里,动不了。”
“我可以回来。”我说,“等纽约那边稳定了,我就回来。”
“然后呢?下次有巴黎的机会,伦敦的机会,东京的机会,你还是会走。”他苦笑,“我不是怪你,你有权利追求想要的生活。只是我……我太固执了,固执地想要一个触手可及的,安稳的未来。”
他伸手,像以前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人想哭。
“去吧,飞远一点,飞高一点。”他说,“别回头。”
那晚我在酒店哭了很久。为我们的爱情,为他的固执,也为我的自由。
回纽约前,我去看了秦峥的母亲。阿姨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默默,是峥峥没福气。”
“不是的,是我不好。”
“你们啊,一个太固执,一个太要强。”阿姨叹气,“都是好孩子,就是……不合适。”
不合适。这三个字,比“不爱了”更让人绝望。
回纽约后,我投入到工作中。升了总监,带团队,做项目,生活被填得满满的。偶尔还是会想起秦峥,在深夜,在生病时,在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时。
但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一年,两年,伤口慢慢结痂。
直到三年后的某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秦峥。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我要结婚了。”他说。
简简单单五个字,加一个句号。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问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恭喜。”
“下个月十八号,在老家。如果你有空……”
“我在纽约,可能回不去。”我打字很快,“但祝福一定到。”
“谢谢。”
对话到此为止。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纽约的夜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永远热闹,也永远孤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回到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和秦峥吃饭的那个巷子。路灯昏黄,他走在我身边,手偶尔碰到我的手背。
“秦峥。”我在梦里叫他。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不那么固执?”
他想了想,摇头:“不会。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我呢?我该不该不那么要强?”
他笑了,像当年那样,眼睛里有光:“也不要。你就是你。”
我们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
“就到这儿吧。”他说。
“前面还有路。”
“但你要往左,我要往右了。”他看着我,“陈默,好好走你的路。”
然后他转身,朝右边的路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片。
打开手机,订了回国的机票。
秦峥婚礼那天,我去了。没告诉他,坐在最后一排。新娘很温柔,笑起来有酒窝。他穿着西装,打领带的样子有点不习惯,但很帅。
交换戒指时,我看见他眼角有泪。新娘也是。
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她。
掌声响起。我在掌声中起身,悄悄离开。
走出酒店时,阳光很好。春天了,路边的玉兰开得正盛。
手机震动,是秦峥发来的:“你来了?”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了。坐在最后面,穿蓝色裙子。”
“嗯。新娘很漂亮,祝你们幸福。”
“谢谢。”他顿了顿,“你呢?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纽约的春天,也来了。”
“那就好。”
对话结束。我删掉了聊天记录,也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
不是绝情,是知道该彻底翻篇了。
回纽约的飞机上,我翻开随身带的素描本。里面有一页,画的是很多年前,秦峥在公司楼下等我时的侧影。
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的云海。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
空姐送来饮料,我要了杯水。喝的时候,想起秦峥总说我喝水太急,容易呛着。
“慢点喝。”他会说,然后轻轻拍我的背。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们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
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消失了。
到纽约是凌晨。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寓,开门,开灯。
空荡荡的。
仙人掌坚强还活着,放在窗台上,居然又开了一朵小小的花——三年来的第一次。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尖尖的刺。
手机里存着一张旧照片,是秦峥和固执的合影。猫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我偷拍的,他都不知道。
照片里的他二十八岁,我二十五岁。我们都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大把未来。
其实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一个要远行,一个要停留。一个像风,一个像树。一个太要强,一个太固执。
都没有错。
只是不合适。
我放下手机,给坚强浇了点水。
窗外,纽约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忙碌,新的生活。
我会继续往前飞,像他说的那样,飞远一点,飞高一点。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夜晚,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固执地每周坐高铁来看我的男人。
想起他说:“我乐意。”
想起他说:“怕你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想起他说:“陈默,好好走你的路。”
眼泪终于落下来,安静的,滚烫的。
为那个固执地爱过我的他。
也为那个固执地选择了远方的我。
为我们曾经交汇又错过的,最好的年纪。
为我们终究学会了,在爱情和自由之间——
选择了彼此本来的样子。
哪怕那意味着,从此山高水长,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