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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四桥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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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桥明月夜》
陈月X沈聿白
我刚学会用筷子那年,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沈聿白。
不是我想嫁,是外婆指着桥头沈家那栋青砖小楼说:“阿月,那是你以后的婆家。”
那年我四岁,沈聿白七岁。他正被他爷爷按在院子里写大字,腰板挺得笔直,握笔的手腕稳得像座小桥。我趴在自家二楼的木栏杆上偷看,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二十四桥的烟雨,笔直地撞进我眼里。
冷。
是我对沈聿白的第一印象。
不是冬天的冷,是古井水的冷,沉静、幽深,看不见底。
我们两家都住在扬州二十四桥边。沈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翰林。我家开绣庄,母亲是苏州来的绣娘,一手双面绣名动江淮。两家的渊源要追溯到曾祖辈——沈家老太爷落难时,我曾祖父用一船丝绸换了他一条命。
于是有了婚约。一纸泛黄的契约,锁了沈聿白和我。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航道,终点是沈聿白。母亲教我刺绣时说:“女子呀,就像这针下的丝线,该往哪儿走,早就定好了。”
我不服。十岁那年,我故意把沈聿白推下河。
那是个春日下午,他照例来我家学画——我外公是扬州有名的画师。我趁他在河边洗笔,从背后猛地一推。
“噗通”一声。
水花溅湿我的绣花鞋。我等着他惊慌失措,等着他扑腾呼救。
可他居然没有。就那么静静地沉下去,水面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平静。
我慌了,大喊救人。长工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时,他已经呛了水,脸色苍白,却还紧紧攥着那支笔。
大人们乱作一团。沈老爷子气得胡子发抖,我父亲要拿藤条抽我。
只有沈聿白,咳嗽着坐起来,湿发贴在额前,说:“不怪阿月,是我自己没站稳。”
他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没有责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那天晚上,我被罚跪祠堂。母亲悄悄进来,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为什么推他?”她问。
“我不想要被安排。”我咬着糕,含糊地说。
母亲摸摸我的头:“傻丫头,这就是命。沈家少爷……是个好人。”
“他冷得像块冰。”
“冰捂久了,也会化的。”
我不信。但第二年春天,沈聿白送了我一只风筝。
燕子形状,竹骨是他自己削的,纸面是他画的——寥寥几笔,一只雨燕穿柳而过,灵动得要飞起来。
“给你的。”他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缝里还有墨迹。
我没接:“为什么?”
“赔礼。”他说,“去年害你跪祠堂。”
原来他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接过风筝。线轴握在手里,粗糙的木头硌着掌心。
“沈聿白。”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是不是特别讨厌这桩婚约?”
他正在理风筝线,闻言顿了顿:“婚约是长辈定的。”
“我问你。”
春风吹过河面,柳絮纷飞。他抬起眼,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眉目如画,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阿月,”他说,“有些事,喜不喜欢,都要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和我一样,也是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我们在二十四桥边长大。桥是座石拱桥,二十四级台阶,据说是隋炀帝下扬州时建的。月光好的晚上,站在桥顶能看见瘦西湖的轮廓,水光潋滟,像铺了一湖碎银。
沈聿白常在桥上读书。他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是扬州城最年轻的举人老爷。道贺的人踏破沈家门槛,都说沈家出了文曲星。
只有我知道,他中举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桥上站到半夜。
我去送披风,母亲逼我去的。他接过去,没披,搭在栏杆上。
“不高兴?”我问。
“没有。”
“骗人。”
他终于看向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阿月,如果我说,我并不想考功名,你信吗?”
“那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想去西北。”他说,“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我愣住。这不像沈聿白会说出来的话。他应该是诗书礼仪,应该是功名利禄,应该是沈家寄予厚望的长孙。
“那就去啊。”我说。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哪有那么容易。”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偷偷读过徐霞客的游记,羡慕那些用脚步丈量山河的人。我说我想去看海,听说海比瘦西湖大千万倍,咸的。
“为什么是咸的?”他问。
“不知道。可能是眼泪汇成的吧。”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了细纹:“傻话。”
风吹起我的裙摆,和他的袍角缠在一起。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婚约的对象是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变故来得很快。
我十八岁那年春天,沈家出事了。沈聿白的父亲——扬州盐运使司的同知,被卷进一桩贪墨案。证据确凿,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一夜之间,沈家从书香门第变成罪臣之家。
婚约自然作废。我父亲把那张黄纸扔进火盆时,火光映亮他复杂的神色:“阿月,别怪爹。”
我没说话。看着契约在火中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
像烧掉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
沈家搬出青砖小楼那天下着雨。我撑伞站在桥头,看他们一家老小拖着简单的行李,走进雨幕。沈聿白走在最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阿月,”他说,“保重。”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他顿了顿,“也许……真的可以去西北了。”
他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之后,扬州城再没有沈家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回了祖籍徽州,有人说沈聿白去了边塞从军,还有人说他在路上病死了。
我不信。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掉。
父亲开始张罗我的婚事。来说媒的不少,有商贾之子,有衙门小吏,甚至有个五十岁的盐商想纳我做续弦。
我一概不见。每天待在绣房里,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样。母亲叹气:“阿月,忘了他吧。你们没缘分。”
我没回答。只是绣得更用力,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染红了白绢。
三年后,我二十一岁,成了扬州城有名的老姑娘。
那年秋天,宫里来选秀女。扬州知府推举了我——因为我母亲曾是苏州织造府最好的绣娘,我得了真传。
圣旨下来那天,父亲跪在地上发抖。母亲抱着我哭:“阿月,我的儿,这可怎么办……”
我倒是平静。收拾行李时,只带了几件衣裳,和那只沈聿白送的风筝——纸面已经泛黄,竹骨依旧坚韧。
进京前一晚,我最后一次走上二十四桥。
月光很好,和多年前一样。桥下的水静静流着,载走柳絮,载走落花,载走无数个相似的夜晚。
我在桥顶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鞋尖。
“沈聿白。”我对着空荡荡的桥说,“我要走了。去一个比西北更远的地方。”
风吹过,没有回答。
进京的路走了两个月。从秋到冬,扬州越来越远。到京城时,正是腊月,下了第一场雪。
我被分到尚服局,做刺绣宫女。宫里的日子单调而森严,每天对着一针一线,绣龙绣凤,绣江山永固。我绣得最好,很快被尚宫看重。
二十二岁那年春天,我在御花园遇见一个人。
那日皇后娘娘办赏花宴,命尚服局送新制的春衫过去。我捧着托盘低头疾走,在回廊转角撞上一人。
托盘落地,衣衫散了一地。
“奴婢该死!”我慌忙跪地。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无妨。”
声音低沉,有些耳熟。我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沈聿白。
他穿着四品武官服,腰佩长剑,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给他原本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肃杀。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古井般的深,看不到底。
我们都愣住了。
时间静止。春风穿过回廊,吹起他官袍的下摆,和我的宫女裙角。
“大人认识这宫女?”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沈聿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认识。走吧。”
他迈步离开,靴子踏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两步,经过我身边时,袍角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温热的一触。
然后他走远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跪在原地,直到太监尖声催促:“还不快收拾!”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抱着膝盖坐在宫女房的通铺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京城的月亮和扬州不一样,更高,更冷,缺了一角。
原来他没死。原来他来了京城。原来他从罪臣之子,成了四品武官。
怎么做到的?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
我不敢想。
那之后,我又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宫宴上,他坐在武官席,我站在宫女列。我们隔着人群,隔着灯火,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从没看过我一眼。仿佛那天的相遇,真的只是陌生人的偶然碰撞。
直到那年中秋。
宫中大宴,我在御膳房帮忙传菜。路过一处偏僻的宫苑时,听见里面有琴声。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去。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沈聿白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他正在弹《广陵散》,琴声激越,如金戈铁马。
我没打扰,静静站在月洞门外听。
一曲终了,他开口:“出来吧。”
我只好走出去,行礼:“沈大人。”
“你会弹琴吗?”他问。
“小时候学过一点,早忘了。”
他示意我坐下。石凳冰凉,我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
“伸手。”他说。
我伸出手。他轻轻托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他的指尖有茧,粗糙,温热。
“这是宫,这是商……”他带着我拨弦,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月光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他的影子笼罩着我,气息拂过我耳畔。
“沈聿白。”我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动作一顿。
“你这三年,”我声音发颤,“过得好吗?”
沉默。
只有秋虫在鸣叫。
然后他说:“阿月,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知道。”
他放开我的手。琴声停了,庭院重新陷入寂静。
“父亲死在流放路上,母亲病故。我到西北从军,打了三年仗,脸上这道疤,是突厥人留的。”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立了战功,被调回京,在兵部任职。”
三句话,概括了三年。
可我听见了里面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生死挣扎。
“为什么不找我?”我问。
“找你能怎样?”他看向我,眼神终于有了情绪——是深深的疲惫,“阿月,我现在是沈聿白,不是沈家少爷。你是宫女,我是武官。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二十四桥。”
我懂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他继续弹琴,我静静听着。月光从树梢移到屋檐,再移到我们脚下。
临走时,他叫住我。
“阿月。”
我回头。
“宫中不比扬州。”他说,“万事小心。”
“你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很苦的笑。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微妙起来。在宫里遇见,他会微微颔首,我会低头行礼。没有交谈,但彼此知道,对方在那里。
有时他会托小太监给我带东西:一包扬州牛皮糖,一本新出的诗集,一支雕木簪子。我也会绣些东西给他:荷包,手帕,扇套。绣样都是扬州的风景——二十四桥,瘦西湖,柳絮,燕子。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细若游丝,却坚韧不断。
我二十四岁那年,宫里出了件大事。
皇后娘娘的凤冠上少了一颗东珠,尚服局所有人都被审问。最后嫌疑落在我身上——因为那几天,只有我进过存放凤冠的库房。
我被关进慎刑司。阴暗的牢房,潮湿的稻草,还有刑具冰冷的反光。
审问的太监尖着嗓子:“说!珠子是不是你偷的!”
我说不是。他们不信。鞭子抽下来时,我想起沈聿白的话:“宫中不比扬州。”
原来这就是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第三天,我被放了出来。浑身是伤,几乎走不动路。来接我的是尚宫,她脸色复杂:“算你走运,沈大人为你作保,还找到了真凶——是个想陷害你的宫女。”
我靠在墙上,虚弱地问:“沈大人……怎么样了?”
尚宫叹气:“他为了保你,动用了不少关系,还……还接了桩危险的差事。”
什么差事?她不肯说。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伤好了,但心里的洞越来越大。
再见沈聿白,是三个月后。他瘦了很多,那道疤更深了。我们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相遇,四下无人。
“谢谢你。”我说。
“应该的。”他看着我,“伤好了吗?”
“好了。”我犹豫了一下,“你接了什么差事?”
他移开目光:“去辽东,查一桩军饷案。”
我心跳骤停。辽东,那是苦寒之地,而且军饷案牵扯甚广,凶险无比。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多久回来?”
“不知道。也许……”他没说完。
我们沉默地站着。假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一线光从石缝漏下来,照在他肩上。
“沈聿白。”我轻声说,“如果……如果你回不来,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笑了,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收了回去。
“阿月,”他说,“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嫁了。”
“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傻话。”他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
很用力,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挣扎,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爱。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我的额头。
像羽毛拂过。
“保重。”他说。
然后他走了。
这次,还是没有回头。
沈聿白去辽东后,我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没有消息。
宫里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查案触怒权贵,被暗杀了。有人说他卷入党争,下狱了。还有人说他在辽东立了大功,要升官了。
我不信。每天照常刺绣,只是绣得更多,更仔细。尚宫夸我:“阿月,你这手艺,都快赶上你母亲了。”
我只是笑笑。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里只有一片干枯的柳叶——扬州柳。
我握着那片叶子,在窗前坐了一夜。
又过了半年,宫里放出消息:辽东军饷案告破,主犯伏法。但折子没提沈聿白的名字。
我去问兵部相熟的太监,他支支吾吾:“沈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
“就是……没了。”
我没哭。
回到住处,拿出那只风筝。纸面已经脆了,我不敢展开,只是抱着它,从白天坐到黑夜。
沈聿白,你说让我忘了你。
可我用了十八年记住你,要用多少年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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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八岁那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宫里放出一批年长的宫女,我有幸在其中。
离宫那天,是个秋日。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出那道朱红宫门。回头看,宫殿巍峨,如沉默的巨兽。
我没有回扬州。在京城赁了间小院子,开了间绣坊。生意不错,京城的夫人小姐都喜欢我的扬州绣样。
三十岁那年,有人来说媒。是个丧妻的翰林,四十岁,温文尔雅。他说:“听说你是扬州人?我年轻时去过扬州,二十四桥的月色,真美。”
我绣着手中的帕子,头也不抬:“是啊,真美。”
“那桥还在吗?”
“在。桥在,月亮也在。”我顿了顿,“只是看月亮的人,不在了。”
他听懂了,没再提亲事。
我的绣坊越开越大,收了几个徒弟。日子平静如水。偶尔会想起扬州,想起瘦西湖,想起二十四桥的月光。
但很少想起沈聿白。不是忘了,是把他锁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敢触碰。
三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扬州。
二十四桥还在。石阶被岁月磨得更光滑了,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桥下的水似乎瘦了些,但依旧绿得沉静,倒映着两岸垂柳。
我站在桥顶,看夕阳一寸寸沉入瘦西湖。水面碎金粼粼,像谁打翻了一匣子旧首饰。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是琼花,扬州的市花,该开了。
离乡十七年,京城的风沙把记忆都磨薄了。可站在这桥上,那些褪色的画面又活过来:
四岁那年,外婆指着沈家小楼说:“阿月,那是你以后的婆家。”
十岁那年,我把沈聿白推下河。他湿淋淋地被捞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十六岁那年春天,他送我燕子风筝。柳絮纷飞里,他说:“有些事,喜不喜欢,都要做。”
十八岁那场雨,沈家败落。他最后对我说:“保重。”
二十四岁,京城冷月下,他吻我额头,说:“忘了我吧。”
然后就是漫长的、没有回音的等待。直到宫里传出消息:沈聿白死在辽东,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他们说他是英雄,查清了军饷案,扳倒了朝中巨贪。他们说圣上追封他忠勇伯,赐谥号“烈”。
可我要一个死人封号做什么?
我要的是那个会在桥上读书的少年,是那个说想去西北看大漠孤烟的沈聿白,是那个在琴声中握住我手的人。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空从橘红变成绛紫。游人都散了,桥上只剩我一个。
该走了。父母还在家等我吃饭。
我转身,提起裙摆,小心地走下第一级台阶。
然后我看见了他。
在桥下第三级台阶上,逆着光,身影被夕阳勾勒出一圈金边。
还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一次在京城分别时的样子。穿着洗旧的青衫,身姿挺拔如竹。脸上那道疤不见了,眉眼清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张开双臂。
“阿月。”他喊,声音穿透十七年的光阴,清澈如初。
我愣住了。手一松,随身带的布包掉在石阶上,里面刚买的琼花糕散落出来。
是幻觉。我知道。就像这些年无数个夜晚,他出现在我梦里,醒来只剩空荡。
可这个幻觉太真了。连他鬓角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都清晰可见。
“阿月。”他又喊了一声,笑容深了些,眼尾弯起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我笑了。一边笑,眼泪一边滚落,烫得脸颊发疼。
然后我奔向他。
提着裙摆,一步,两步,三级并作两级。绣花鞋踩在光滑的石阶上,几乎要打滑,但我不管。
这一次,我要抓住他。
这一次,不能再让他消失。
风吹起我的头发,吹散我的眼泪。琼花香气浓得醉人。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和越来越近的距离。
最后一阶。
我扑进他怀里。
撞了个空。
惯性让我向前踉跄,差点摔倒。
我稳住身子,回头。
台阶上空空荡荡。
只有夕阳的余晖,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风吹过,柳条轻拂。几片琼花瓣从对岸飘来,悠悠地,落在刚才他站过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捡起散落的琼花糕。纸包破了,糕点沾了灰。我拍不掉,就那样握在手里。
起身时,腿麻了,晃了一下。
一双手扶住我。
是桥边茶摊的老汉,认得我父亲:“林姑娘?小心些。”
“谢谢。”我站稳,挤出笑容,“刚才……您看见有人站在这里吗?”
老汉摇头:“没啊。这半晌就您一个人。”
“哦。”我点点头,“看错了。”
转身下桥。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数着台阶。
一,二,三……二十四。
正好二十四级。
桥头的灯笼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温暖。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桥顶。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飞檐角上,清辉泠泠。
二十四桥明月夜。
月亮还在。
桥还在。
只是那个该一起看月亮的人,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的辽东,停在了我再也触不到的远方。
我继续往前走。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走过飘香的琼花树,走过亮起灯火的千家万户。
手里还攥着那块沾灰的琼花糕。
走到家门口时,母亲正出来寻我。
“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见糕点,“怎么弄脏了?”
“不小心掉了。”
“掉了就别要了,多不干净。”
“没关系。”我把糕点收回来,“洗洗还能吃。”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晚饭时,父亲说起最近扬州的新鲜事。
谁家儿子中了进士,谁家女儿嫁了富商。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阿月。”父亲忽然说,“王翰林家的三公子,前年丧偶,今年想续弦。他家是书香门第,人我也见过,温厚老实……”
“爹。”我打断他,“我不嫁人。”
“你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怎样?”我放下筷子,“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父亲还要说什么,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饭后,我回到自己从前的闺房。一切如旧,连梳妆台上的胭脂盒都还摆在老位置,只是里面早已干涸。
我推开窗。窗外是后院,种着一株老琼花树。月光下,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像积雪。
从怀里掏出那只燕子风筝。纸面已经脆黄,我不敢展开,怕一碰就碎。
只是轻轻抚摸竹骨。每一根竹条,都是他亲手削的。他还为此划伤了手指——我记得,因为第二天他写字时,拇指上贴着膏药。
“傻不傻。”我对着风筝说,“做个风筝,还能伤着手。”
风筝不会回答。
月光不会回答。
只有琼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花瓣。
夜深了,我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格子。
我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个幻觉——他站在台阶上,张开双臂,对我笑。
那么真实。
真实到我甚至记得他衣襟上第二颗盘扣有些松了,该缝一缝。
“沈聿白。”我对着黑暗说,“你骗我。”
你说会回来看二十四桥的月亮。
我等了十七年。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琼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可你,一次也没回来。
眼泪又流出来,滑进鬓角,凉凉的。
但这次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直到困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夜的微风:
“阿月,别等了。”
“去看西北的大漠吧,去看东边的大海。”
“替我看看,我没来得及看的山河。”
我想说“我不要一个人看”,但发不出声音。
只是感觉有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像很多年前,那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在二十四桥上,他想做却没敢做的动作。
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我彻底沉入梦境。
梦里,我终于去了西北。
大漠孤烟真直啊,像通向天空的路。长河落日真圆啊,像个巨大的铜盘。
我站在沙丘上,风吹起我的裙摆和头发。
身边空空如也。
但我对着落日大喊:“沈聿白!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吗?”
回声在戈壁上荡开:
“看到了吗——”
“看到了吗——”
一声接一声,渐行渐远。
醒来时,天已微亮。枕巾湿了一大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发白的天光。
然后做了个决定。
三个月后,我卖掉了京城的绣坊,在扬州二十四桥边开了间小绣庄。
就叫“明月绣庄”。
我绣二十四桥的四季,绣瘦西湖的烟雨,绣琼花,绣柳絮,绣燕子。
也绣大漠,绣孤烟,绣长河落日——凭着他当年描述的样子,和我梦中的印象。
有人说我绣的西北不像。太温柔了,少了苍凉。
我只是笑笑。
在我心里,有沈聿白在的西北,就该是温柔的。
就像有他在的二十四桥,永远是月华如水,春风沉醉。
我活到七十三岁。
绣庄开了一辈子,带出不少徒弟。其中一个最得意的,嫁给了我侄孙,生了双胞胎。
孩子们常来绣庄玩,叫我“老祖宗”。
春天,我带他们去二十四桥放风筝。我做了很多燕子风筝,竹骨削得光滑,绝不伤手。
孩子们跑着,笑着,风筝飞得很高。
我坐在桥边的石凳上,看着。
有时会恍惚,看见桥那头站着个青衣少年,也在看风筝。
但眨眨眼,又不见了。
我知道,这一生,我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也知道,这一生,我都被一个远行的人,用他的方式爱着。
最后的那个春天,琼花开得特别盛。
我躺在病榻上,窗外的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孙女握着我的手:“老祖宗,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了想,说:“把我葬在二十四桥看得见的地方。”
“还有呢?”
“每年清明,放只风筝。”
孙女哭了:“好。”
我笑了,闭上眼睛。
恍惚间,又回到十八岁那年春天。
沈聿白站在桥上,背对着我,看远处的船。
我走过去,和他并肩。
“沈聿白。”我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办?”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桥下的水光:“我会一直等。等到二十四桥塌了,瘦西湖干了,等到月亮再也不升起。”
“傻话。”我笑,“桥怎么会塌?”
“那就不等桥塌。”他也笑,“等到我死,等到我化成灰,等到轮回转世,下一辈子,再来找你。”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少年人的情话。
现在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用一生等了我——虽然这一生,短得像琼花的花期。
而我也用一生等了他——虽然这一生,长得像二十四桥的流水,永远到不了尽头。
“阿月。”
我听见有人叫我。
睁开眼,沈聿白站在床边。
还是二十二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旧的青衫,笑容干净。
他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温暖。真实。
他牵起我,我们走出房间,走出小院,走上青石板路。
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霜。
二十四桥就在前面,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我们走上桥。
一级,两级……二十四级。
站在桥顶,看瘦西湖波光粼粼,看两岸灯火点点,看月亮圆满如盘。
“阿月。”他轻声说,“你看,月亮真美。”
“嗯。”我靠在他肩上,“和当年一样美。”
“不。”他摇头,“比当年更美。”
“为什么?”
“因为等了这么多年,它终于等到我们一起看了。”
我笑了,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是甜的。
他替我擦掉眼泪,然后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像二十四岁那年,在京城冷月下,他想做却只敢轻轻触碰的吻。
但这一次,真实而绵长。
“沈聿白。”我抱紧他,“不要再走了。”
“不走了。”他也抱紧我,“这次,真的不走了。”
月光把我们影子投在桥面上,合二为一。
风吹过,琼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二十四桥明月夜。
月亮还在。
桥还在。
我们,终于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