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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迷途其未远 ...

  •   《实迷途其未远》
      任宁宁X沈知远

      我最后一次见到沈知远,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江南的梅雨季,空气里全是黏稠的水汽,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正中挂着外婆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她还在笑,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宣纸。

      我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焰舔舐着黄纸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烟熏得眼睛疼,但我没哭。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三天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直到有人在我旁边跪下。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他没看我,只是拿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慢慢放进火里。火光映亮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吞咽时微微滚动。

      沈知远。

      我表兄。比我大三岁。我们身上流着四分之一相同的血。

      上一次见他,是六年前。高考后的夏天,也是在这座老宅,也是这样的梅雨天。不同的是,那时外婆还活着,在厨房里炖冰糖肘子,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阿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被纸钱燃烧的噼啪声盖去大半。

      我没应。假装没听见。

      “节哀。”他说完这两个字,站起身,离开了。黑色裤脚从我眼前掠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葬礼持续了三天。亲戚们来了又走,带着格式化的安慰和恰到好处的悲伤。我和沈知远作为外婆最亲的小辈,负责守灵。我们轮流跪在灵前,却从不对视,更不说话。

      像两个被摆放在一起的陌生摆件。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片刻。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进老宅的天井。我站在廊下看那株石榴树——还是外婆生前种的,今年花开得特别盛,血红的一大片。

      “石榴结果了。”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沈知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他递过来,我没接。

      “我不渴。”

      “你嘴唇裂了。”他说。

      我下意识舔了舔下唇,尝到血腥味。只好接过茶杯,水温刚好,是外婆生前最爱的龙井,泡得有点浓。

      我们并排站在廊下,看石榴花被雨打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是泥土、青苔和线香混合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下午的高铁。”

      “回北京?”

      “嗯。”

      我点点头。把茶杯递还给他:“谢谢。”

      “阿宁。”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的,“外婆临走前,留了话。”

      我抬眼看他。

      “她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飞檐上,“老宅留给你。让你……好好过日子。”

      喉咙突然哽住。我转过身,面对天井,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声音很轻,“就这些。”

      其实我知道他在撒谎。外婆一定还说了别的,关于我们,关于六年前那个夏天,关于那些本该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但我们谁都没再追问。

      葬礼结束后的晚上,亲戚们都散了。老宅突然空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睡不着,爬起来收拾外婆的遗物。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雕花木床,樟木箱子,梳妆台上摆着老式的雪花膏和一把牛角梳。我打开衣柜,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外婆的衣服不多,大多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在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壳的本子。

      拿出来,是一本老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丝绒,边缘已经磨损。我坐到床边,翻开。

      第一页是外公和外婆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个人并肩坐着,表情严肃,像在完成一项庄重的仪式。往后翻,是妈妈和大姨小时候的照片。妈妈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姨则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眉头微皱。

      再往后,我看到了自己。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外婆膝盖上,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糊得满脸都是。沈知远站在旁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背带裤,正伸手想擦我的脸。

      我的手停在照片上。

      指尖拂过那个小小的沈知远。他的眉眼从小就好看,睫毛又长又密,看人时眼神专注,像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相册继续往后翻。我们一年年长大。一起在老宅天井里玩水,一起在后山摘野果,一起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照片里,他总是挨着我,手臂搭在我肩上,或者牵着我的手。

      直到十二岁那年夏天。

      照片上的我们站在石榴树下。我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别扭地扯着裙摆。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镜头,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合影。

      之后相册空了几年。再出现时,是高中。我十五岁,他十八岁。我们站在老宅门口,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低着头看脚尖,他侧着脸看别处。像两个被迫站在一起的陌生人。

      再往后,就没有了。

      我合上相册,抱在怀里。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敲打着瓦片,滴滴答答,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沈知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早餐。

      “巷口买的生煎和豆浆。”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趁热吃。”

      我看了看时间,刚七点。

      “你高铁不是下午吗?”

      “改签了。”他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中午走。”

      我没多问。坐下来,咬了一口生煎。皮薄馅大,汤汁烫了舌头。

      “慢点。”他递过来豆浆。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晨光从天井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慌。

      六年前那个夏天,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他比我起得早,去巷口买早餐,然后叫醒赖床的我。我们面对面坐在八仙桌旁,一起吃,一起计划这一天要做什么——去后山捉知了,去河边捞小鱼,或者干脆躲在阁楼里看漫画。

      “阿宁。”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回忆。

      “嗯?”

      “老宅……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先放着。等有空了,回来收拾。”

      “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

      “不用。”我拒绝得太快,看到他眼神暗了一下,又补了句,“我自己可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早餐,他收拾桌子,我去洗碗。水龙头流出冰凉的井水,冲在手背上,让人清醒。

      “我待会儿去给外婆上坟。”他说。

      “一起吧。”

      我们撑着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山上去。外婆的坟在后山半腰,挨着外公的。新坟的黄土还没被雨水完全夯实,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慈母沈林氏之墓。

      我们并排跪下,磕头,烧纸。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外婆,我和阿宁来看你了。”沈知远轻声说,“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起身时,他扶了我一把。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我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下山的路更滑。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有一段陡坡,我踩到青苔,脚下一滑。他及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来。

      惯性让我撞进他怀里。

      时间静止了一秒。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六年前,他身上只有干净的肥皂味。

      “没事吧?”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没事。”我稳住呼吸,“谢谢。”

      接下来的路,我们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回到老宅,我们的裤脚都湿透了。他上楼换衣服,我坐在堂屋里发呆。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那是十年前拍的,外婆还在世,妈妈和大姨都在,我和沈知远站在最边上,还是那副疏离的样子。

      其实我们都擅长表演。在家人面前,我们是礼貌而陌生的表兄妹。只有回到老宅,回到这个只有我们和外婆的空间里,才能稍微放松警惕。

      但也只是稍微。

      “阿宁。”沈知远从楼上下来,换了件灰色T恤,头发还湿着,“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雨大。”

      “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

      我们一起走出老宅。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走前面,我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是这样走在我前面,说:“阿宁,跟着我,别走丢。”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只要跟着他,就不会迷路。

      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转身看我。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摇下一半。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巷子,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肩膀,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老宅,我径直上楼,去了他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书,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他高中时最爱看的。书页已经泛黄,边缘卷起。

      我拿起书,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

      一句话被铅笔轻轻划了出来: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下面有他很小的一行批注:“六年了,还是走不出去。”

      我合上书,抱在怀里,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雨声潺潺。

      老宅静得可怕。

      ---

      我和沈知远的“迷途”,开始于十六岁的夏天。

      那年我高一,他高三。外婆生病住院,妈妈和大姨轮流陪护,把我和他留在老宅。美其名曰“互相照顾”,其实就是两个半大孩子自力更生。

      一开始很正常。我们分工合作,他做饭,我洗碗;他打扫,我洗衣。白天他去学校补习,我去图书馆写作业。晚上一起看电视,或者各自回房间看书。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那天晚上,他补习回来得很晚。我躺在沙发上看书,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被雷声惊醒时,发现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看着我。

      “怎么不开灯?”我问。

      “怕吵醒你。”他说。

      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困惑,又像是痛苦。

      “你怎么了?”我坐起来。

      “阿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哑,“我可能……生病了。”

      “生病?哪里不舒服?”我紧张起来。

      他摇头:“不是身体的病。”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是……我心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什么念头?”

      闪电再次划过。雷声隆隆,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不是兄妹。”

      空气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对不起。”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我知道不该说。但我控制不住。每天都想见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阿宁,我……”

      “别说了!”我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对,我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去年夏天,你穿着那条白裙子从我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你哭着来找我,说考试考砸了的时候。阿宁,我……”

      “我们是兄妹!”我尖叫出声,“表兄妹!你是我哥!”

      “我知道!”他也站起来,声音比我更大,“所以我一直在忍!我告诉自己这是错的,是不正常的,是会被所有人唾弃的!可是忍不了啊……看到你和别的男生说话,我会嫉妒得发疯。想到以后你会嫁给别人,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离开这里。”他背对着我,肩膀在颤抖,“离你远点。越远越好。”

      “现在下着暴雨!”

      “那也比待在这里好!”他甩开我的手,冲进雨里。

      我想追出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那一夜,他都没回来。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想他会不会出事,一会儿又想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一会儿觉得恶心,一会儿又……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天亮时,雨停了。他回来了,全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

      我们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昨晚的话,忘了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上楼,关门。整整三天,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不再买早餐给我,不再和我一起看电视,不再叫我“阿宁”。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接触。

      直到高考结束。

      填志愿那天,他告诉我:“我报了北京的学校。”

      “为什么?”我问。他的分数可以上省内最好的大学。

      “离家远一点。”他看着我,“对我们都好。”

      我明白了。他是要逃。

      “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

      那个夏天,我们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都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反而放松了警惕。我们又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甚至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恐怖片,我吓得抓住他的手臂,他没推开。

      离别的气息越浓,我们越靠近。像两个在悬崖边跳舞的人,明知道下一步可能是深渊,还是忍不住试探。

      临走前最后一晚,外婆做了丰盛的晚餐。妈妈和大姨都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我和沈知远坐在对角,全程没有眼神交流。

      饭后,他送我回房间。在楼梯拐角,他忽然拉住我。

      “阿宁。”

      我回头。

      走廊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他问。

      “不会。”我说谎。

      他笑了,笑容很苦:“那就好。”

      然后他低下头,很快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再见,阿宁。”他说完,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第二天,他去北京。我没去送。躲在阁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走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只有过年时在家族聚会上见一面,说几句客套话。他越来越优秀,保研,进名企,成了全家人的骄傲。我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谈恋爱,分手,再谈恋爱。

      我们都默契地不提那个夏天。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就散了。

      直到外婆去世,把我们重新拉回这座老宅,拉回这个装满秘密和罪恶感的地方。

      ---

      沈知远走后,我在老宅又待了一周。

      每天就是打扫,整理,发呆。把他的房间锁起来,不去碰任何东西。夜里睡在外婆的床上,总觉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第七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

      “阿宁。”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睡了吗?”

      “还没。”

      “我在看月亮。”他说,“北京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吗?”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夜空中挂着一弯残月,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差不多。”我说,“都是月亮。”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支烟。

      “我最近……总是梦见外婆。”他说,“梦见她还在厨房炖冰糖肘子,叫我们下楼吃饭。”

      我的喉咙发紧:“嗯。”

      “还梦见你。”他顿了顿,“梦见你十五岁那年,穿着白裙子,在后山追蝴蝶。裙摆扬起来,像一朵云。”

      我闭上眼睛:“沈知远,别说了。”

      “对不起。”他吸了口烟,“我只是……很想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六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试过忘记,试过开始新生活。我谈恋爱,对别人好,想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可是没用。阿宁,一闭上眼睛,全是你。”

      “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六年,我没回来。我不敢见你。怕一见,就前功尽弃。”

      “那现在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外婆走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世上唯一知道我们秘密的人,走了。阿宁,我累了。装得太累了。”

      我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

      “沈知远。”我轻声说,“你还记得陶渊明的那句话吗?”

      “哪句?”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已经在迷途上走了太远。”我说,“回不去了。”

      “可我不想回头。”他说,“阿宁,如果迷途的尽头是你,我愿意一直错下去。”

      “我不愿意。”眼泪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我要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像所有人一样。你也该这样。”

      “我试过了。”他的笑声很苦,“试了六年,失败了。”

      “那就再试六年。十六年。六十年。”

      “阿宁……”

      “哥,”我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放手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我从未听过他哭,哪怕小时候摔得头破血流,他也只是咬着牙说“不疼”。

      但现在,他在哭。

      为了我。

      为我们永远无法光明正大说出口的感情。

      “好。”很久之后,他说,“我放手。”

      电话挂断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月光里,哭到浑身颤抖。

      三天后,我离开了老宅。锁上门,把钥匙交给邻居保管。坐高铁回工作的城市,重新投入忙碌的生活。

      我不再联系他。他也不再联系我。

      只是在某些深夜,我会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对我不可见。就像我们之间,终于划清了界限。

      一年后,我收到他的结婚请柬。

      照片上的女孩很漂亮,温婉大方,依偎在他身边,笑得很幸福。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得体,找不到一丝破绽。

      婚礼在北京举行。我没去,托妈妈带了礼金。

      妈妈回来后说:“知远瘦了,但精神很好。新娘子人不错,知书达理的。”

      我点点头,继续切手里的苹果。

      “对了,他让我带话给你。”妈妈想起来什么,“说什么……‘今是而昨非’,让你别挂念。”

      苹果皮断了。我放下刀,看着断口处新鲜的果肉,慢慢氧化成褐色。

      “嗯。”我说,“知道了。”

      又过了一年,我谈恋爱了。对方是同事,性格温和,对我很好。我们见了家长,定了婚期。

      婚礼前夜,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本旧书。

      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沈知远高中时那本。

      我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句话还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但在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写的小字:

      “迷途已远,昨非今是。阿宁,要幸福。”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合上书,放进书架最深处。和那本老相册一起,锁进记忆的角落。

      婚礼那天,阳光很好。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妈妈走过来,帮我整理头纱:“真漂亮。知远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来了吗?”我问。

      “来了,在楼下。带着他爱人一起来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仪式开始前,我在休息室门口遇见了他。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了。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微笑:“阿宁,恭喜。”

      “谢谢。”我也微笑,“嫂子呢?”

      “在座位上。”他说,“她很漂亮,对吧?”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音乐隐约传来。

      “你今天很美。”他说。

      “谢谢。”

      “阿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很多年前,那个雷雨夜,他看着我的样子。

      但最终,他只是说:“要幸福。”

      “你也是。”我说。

      司仪在叫我了。我提起裙摆,转身走向宴会厅。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

      我没回头。

      红毯很长,灯光很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我的新郎,走向我的新生活。

      只是在某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十六岁那年的雷声。

      轰隆隆,滚过心房。

      然后雨停,天晴。

      迷途已远。

      昨非今是。

      我们终于,学会了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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