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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刀鱼不会过期 ...

  •   《秋刀鱼不会过期》
      见涔X方锦池

      我第一次见到方锦池,是在高中楼道的储物柜前。

      那天我抱着一摞刚领的新课本,摇摇晃晃地往教室走,转角时撞上一个人。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我的眼镜也摔飞出去,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色块。

      “对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蹲在地上摸索眼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把它捡起来,轻轻放在我掌心。戴上眼镜,世界重新清晰。先入眼的是一双白色球鞋,洗得很干净,然后是被校服裤包裹的修长双腿,再往上,是一张我后来在很多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方锦池。

      他正蹲在我对面,帮我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叠好。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微低的睫毛上跳跃。他的手指很漂亮,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是健康的淡粉色。

      “真的抱歉,我走太急了。”他把整理好的书递给我,站起身,顺手把我也拉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我们认识很久。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是高一(七)班的?”他看了眼我胸前的校牌,“我叫方锦池,九班的。就在你们班隔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方锦池,入学第一天就因为新生代表发言被全校记住的名字。中考状元,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是那种活在校园传说里的人物。

      “我叫……见涔。”我说,“看见的见,水旁的涔。”

      “见涔。”他念了一遍,声音轻缓,像在试一个新和弦,“很少见的姓。好听。”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那之后,我们并没有立刻熟起来。他是九班的风云人物,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我是七班最不起眼的那种女生,成绩中游,相貌普通,不爱说话,座位在教室第三排靠窗,那个阳光很好但容易被老师忽略的位置。

      我们的交集仅限于楼道里的点头微笑,或者值日时在卫生工具间碰到,他会顺手接过我手里的沉重水桶。

      “我来吧。”他总是这么说,然后提着水桶走在我前面,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微微起伏。

      我看着他后颈的碎发,心跳得厉害。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他选了理科。教室隔了三层楼,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但每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我们都会在图书馆遇见,他参加的是数学建模社,需要查资料。我去的是文学社,负责整理期刊。

      他永远坐在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会在桌面投下菱形的光斑。我会挑一个能看见他又不会太明显的角落,假装看书,其实余光里全是他低头写字的侧影。

      有一次,我整理期刊时发现了一本过期的《天文爱好者》,封底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秋刀鱼不会过期——2020.3.21”

      字迹清隽,是他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用橡皮轻轻擦掉了那个“不”字,变成了“秋刀鱼会过期”。

      第二天再去,发现那行字又被补全了,后面还多了一句:“但罐头会。”

      我笑了,在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小小的秋刀鱼。

      第三天,秋刀鱼旁边多了一个笑脸。

      这是我们之间隐秘的游戏,持续了整个高二。在那本没人会仔细看的过期杂志上,用铅笔写一些毫无意义的话,画一些幼稚的涂鸦。像两个在无人岛上留下信号的漂流者,等待对方发现。

      高三开学不久,我在图书馆晕倒了。

      其实之前就有征兆:总是累,脸色苍白,爬楼梯会喘。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抽了好多管血,医生说需要等结果。

      晕倒那天,我正在帮老师搬一摞旧书。眼前突然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在校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校医在帘子外打电话:“对,家长尽快来接……需要去大医院复查……”

      我撑着想坐起来,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你在输液。”

      是方锦池。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膝头,额发有些乱,像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我的声音沙哑。

      “我正好在图书馆。”他说,递过来一杯温水,“你晕倒了,我背你过来的。”

      我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

      “谢谢。”

      “不用。”他顿了顿,“医生说你贫血很严重。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因为没吃饭,是因为造血系统可能出了问题。

      妈妈很快来了,脸色苍白地跟校医交谈,然后带我回家。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方锦池还站在医务室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他的第一条短信,不知道他从哪里问到的我的号码。

      “好好休息。等你回学校。”

      九个字,我盯着看了整整一夜。

      检查结果出来了:再生障碍性贫血。不是最坏的那种,但需要长期治疗,不能劳累,要小心感染,可能……需要骨髓移植。

      我办了休学。

      离开学校那天,我把那本《天文爱好者》偷偷带走了。翻开封底,发现他又新写了一句:“秋刀鱼在等你回来。”

      我用铅笔在旁边写:“如果回不来呢?”

      然后又把字迹擦掉了。太矫情。

      我把杂志放回原处,抱着装满书本的纸箱走出校门。秋天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黄叶旋转着落在纸箱上。

      “见涔。”

      我抬起头。

      方锦池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像是刚放学。他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送你。”

      “不用……”

      “顺路。”他说,“你家不是在青松路吗?我去那边书店。”

      我知道他在撒谎。青松路根本没有书店。

      但我们谁都没戳破。

      一路沉默。走到我家楼下时,他把箱子递还给我:“每周的笔记和卷子,我帮你整理好送来。”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高三(七)班的窗口,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之后,他真的每周都来。周六下午三点,准时按响门铃,带着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和复印好的试卷。有时还会带一些别的东西:一本诗集,一盒拼图,或者一罐他自己折的纸星星。

      “无聊的时候可以玩。”他总是这么说,然后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给我讲这一周学校发生的事:数学老师又秃了一点,食堂出了新菜品但很难吃,篮球赛他们班输了因为他那天感冒没上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我会偷偷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

      有一次他带了吉他来。

      “新学的曲子,弹给你听。”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拨动琴弦。

      是《晴天》。周杰伦的。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的声音干净清澈,吉他弹得不算娴熟,偶尔会弹错和弦,但很认真。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突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有这样的下午。

      弹完后,他收起吉他,犹豫了一下,说:“见涔,有件事……”

      “嗯?”

      “算了,等你回学校再说。”他笑了笑,“留个悬念。”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其实我也知道。

      但我们都没有说破。像隔着一条浅浅的河,能看见对岸,却不敢轻易涉水——我怕水太冷,会感冒。而感冒对现在的我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治疗的过程漫长而磨人。每周去医院,抽血,输液,吃药。头发开始大把地掉,我剪了短发,还是藏不住日渐稀疏的发顶。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得可怕。

      但方锦池每次来,都会说:“今天气色好多了。”

      我知道是谎言,但甘之如饴。

      有一次化疗后反应特别大,吐得昏天暗地,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来看我,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

      “方锦池。”我闭着眼睛,轻声问,“如果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那我就一直等。”

      “等什么?”

      “等你啊。”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秋刀鱼不会过期,我会永远等你。”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我没有擦。

      那年冬天,我的病情暂时稳定了。医生同意我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但只能考上午,下午必须回家休息。

      回学校那天,我戴着毛线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进熟悉的教室。同学们都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讶,有关切,也有好奇。我的座位果然空着,桌面擦得很干净。

      方锦池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书包:“考场在阶梯教室,我送你过去。”

      “你怎么没去考试?”

      “我申请了晚点考。”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成绩可能会受影响。

      “你不该……”

      “该不该我说了算。”他打断我,眼神坚定。

      考试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能看见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跑步,有人打球,充满生机。而我坐在温暖的教室里,却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写作文时,题目是《我最想留住的那个瞬间》。我写了高一那年,在图书馆第一次发现他在杂志上写字的那天。写阳光,写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写那行小小的字像秘密的钥匙。

      我没有写名字,但我知道改卷老师一定看不懂。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瞬间。

      考完出来,方锦池等在走廊尽头。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姜茶,你妈妈让我带的。”

      我接过,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我说,“那你呢?”

      “我啊,”他笑了,“写了一条不会过期的秋刀鱼。”

      我们并肩走在冬天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路过公告栏时,我看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数学竞赛全省一等奖。

      “恭喜。”我说。

      “没什么。”他看了看我,“如果你在,也能拿奖。”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的数学从来不好,最好的一次也就班级中游。

      但心里还是甜的。

      寒假过后,我的病情又反复了。这次更严重,需要住院。骨髓移植排上了日程,但合适的配型还没找到。

      方锦池每天放学都来医院,带着当天的笔记,有时还有一小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或者满天星,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英语老师又拖堂了……”

      “食堂的糖醋排骨居然是橙子味的,恐怖吧?”

      “我篮球赛拿了MVP,奖牌送你。”

      他把一枚小小的金属奖牌放在我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上面刻着“冠军”两个字,边缘有些磨损。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想还给他。

      “你替我保管。”他说,“等你好起来,再还给我。”

      我握紧奖牌,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

      春天的时候,配型找到了。一个远房表哥,愿意捐赠。手术定在四月。

      进手术室前,方锦池来了。他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蓝色的无菌服,站在病房门口,像一棵春天的树。

      “见涔。”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

      “等你出来,”他说,声音有些抖,“我有话跟你说。”

      我点点头:“好。”

      “拉钩。”

      他伸出小指。我勾住,冰凉的手指缠住他的温热。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嗯。”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医生说很成功,新的骨髓开始工作了。我在无菌仓里待了一个月,每天透过玻璃看外面的世界。方锦池不能进来,但每天都会在玻璃外站一会儿,举着本子,上面写一些话:

      “今天下雨了,但你这里永远晴天。”

      “雏菊开了,我帮你种了一盆。”

      “我又学了一首新歌,等你出来弹给你听。”

      我隔着玻璃对他笑,用口型说:“好。”

      出仓那天,是五月。阳光正好,医院的紫藤花开了。我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他抱着一盆小小的雏菊,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

      “欢迎回来。”他说。

      雏菊开得很灿烂,白色花瓣,黄色花心,朴素又顽强。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圆满了。生病,治疗,康复,然后回到正常的生活,和他一起毕业,上大学,也许真的能听到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但命运从不按常理出牌。

      出院后三个月,复查结果显示:移植排斥。新生的造血细胞在攻击我的身体。

      医生用了很多药,但效果有限。我的状况急转直下,比手术前更糟。

      这次,连医生都说:“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有哭。很奇怪,当最坏的结果真的来临时,人反而会平静。

      方锦池还是每天来。但我不再见他了。

      我让妈妈告诉他,我需要静养,不能探视。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全身浮肿,插着各种管子,连说话都吃力。

      我想留在他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在图书馆偷偷画秋刀鱼的女孩,是那个会因为他弹吉他而脸红的女孩。

      不是现在这个,连呼吸都需要机器的怪物。
      他给我发短信,每天一条。

      “今天毕业照,我把你P在我旁边了,很好看。”

      “高考结束了,我发挥得还行。你想去哪个城市?”

      “雏菊又开了一轮,我换了更大的花盆。”

      “见涔,回我一句话好不好?”

      我一条都没回。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下,夜深人静时,一条条翻看,想象他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秋天,我进入临终关怀阶段。医生建议回家,在熟悉的环境里度过最后的时间。

      回家那天,妈妈整理我的房间,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天文爱好者》。她递给我:“要带走吗?”

      我点点头。

      翻开封底,那些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最后一句还清晰可见:“秋刀鱼在等你回来。”

      我拿起铅笔,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努力写下:

      “秋刀鱼不会过期,而我会永远等你。”

      写完,我让妈妈把杂志放回图书馆:“就放在靠窗那个位置,第三排书架,最上面一层。”

      妈妈红着眼睛去了。

      第二天,方锦池来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我。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疼痛,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见涔。”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我对他笑了笑。镜子告诉我,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但他却说:“你今天很好看。”

      他在床边坐下,像以前一样,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说。

      “我知道。”我轻声说,“我也是。”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都笑了。

      “你先说。”他说。

      “方锦池,”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三年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我喜欢你。从高一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

      他愣住了,然后眼圈一下子红了。

      “该你了。”我说。

      他吸了吸鼻子,笑起来,眼泪却掉下来:“见涔,我爱你。不是喜欢,是爱。从你在杂志上擦掉‘不’字那一刻,就爱。”

      我点点头:“知道了。”

      没有拥抱,没有接吻,甚至没有更多的话。只是握着手,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

      但他明天没有来。我也没有等到明天。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梦见回到了高一那年的图书馆,阳光很好,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字,我走过去,看见他在一本过期杂志上写:

      “秋刀鱼不会过期。”

      我在旁边坐下,拿起铅笔,接着写:
      “而我会永远等你。”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闪闪发光。

      然后梦就醒了。

      或者说,梦就再也没有醒。

      方锦池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带着新买的雏菊,和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是我们高中那年唯一的录取生。

      他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打电话,关机。

      最后是邻居告诉他,昨天夜里,女孩走了。

      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我家楼下,抱着那盆雏菊,站了很久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雏菊白色花瓣微微颤抖。

      后来他去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到第三排书架,踮起脚,在最上层摸索,找到了那本《天文爱好者》。

      翻开封底,看见了那行新写的字:

      “秋刀鱼不会过期,而我会永远等你。”

      字迹很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在旁边坐下,从笔袋里掏出铅笔——他随身带着铅笔,因为知道她喜欢用铅笔写字。

      在那行字下面,他写:

      “那我等你。永远。”

      然后他合上杂志,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又是一个秋天。

      很多年后,方锦池成了天文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的办公室里永远放着一盆雏菊,窗边总有一本过期的《天文爱好者》。

      新来的实习生问他:“方老师,您为什么总看这本旧杂志?”

      他翻开封底,指着那些已经模糊的铅笔字迹:“因为这里有一条不会过期的秋刀鱼。”

      “秋刀鱼?”

      “嗯。”他看向窗外,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和一个永远等着它的人。”

      实习生听不懂,但没再问。

      方锦池笑了笑,合上杂志。

      窗外,雏菊又开了一轮。

      而秋天,年年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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