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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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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我》
秦枝X周屿白
—徐了不见·著—
我妈常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记性太好。
三岁在幼儿园抢我橡皮的小胖子,十岁在少年宫嘲笑我画画像鬼画符的丸子头女孩,十五岁第一次月考坐我后面一直踢我椅子的男生——他们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别提周屿白。
我认识他那年八岁,他九岁。我们住在同一条老巷子里,他家在巷头开小卖部,我家在巷尾开早餐店。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下雨天总会积起几个小小的水洼。
第一次见到周屿白,是个夏日的傍晚。我端着碗我妈做的冰镇绿豆汤,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看巷子里的小孩追逐打闹。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站在巷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很干净,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以一个八岁孩子的眼光来看,他已经算得上是“好看”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把头低下来,目光和我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巷口那口古井里的水,清澈见底。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声音不大。
“看鸟,”他指了指树上,“那儿有个鸟窝。”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茂密的枝叶间看到一个粗糙的、用枯枝搭成的窝。
“里面有鸟吗?”
“有,”他说,“我听见叫声了。”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我都会端着一碗绿豆汤或酸梅汤,跑到槐树下找他。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说学校里的趣事,说早餐店来了什么奇怪的客人,说我妈又新研究了什么点心。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露出很淡的笑容。
周屿白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撑着那间小卖部。他比同龄的孩子都早熟,放学回家就帮着看店、理货、算账。我常常看见他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旁边摆着计算器和账本。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有一次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开间更大的店吧。”
“真没劲。”我撇撇嘴,“我想当画家,背着画板到处走,画遍全世界。”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最常玩的游戏,是“等雨停”。巷子里没有排水系统,夏天暴雨来得急,雨水很快就漫过石板路。我们俩就挤在他家小卖部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巷子变成一条浑浊的小河。雨声哗哗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雨什么时候停啊?”我总是这样问。
“快了。”他每次都这样答。
然后我们会打赌,赌雨停的具体时间。赌注通常是一颗糖,或者一包干脆面。我几乎没赢过,因为他好像天生对天气有种奇异的感知力。
雨停之后,水会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石板。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我们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地跑回各自的家,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小学毕业那年,巷子要拆迁了。消息传来时,整个巷子都炸开了锅。大人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商量着赔偿和去处。我和周屿白坐在槐树下,第一次感到茫然。
“我们要搬走了。”我说。
“嗯。”
“你会想我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夏日的阳光,“会。”
“那你要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说出口的瞬间,觉得它无比重要,“等我回来找你。或者等我长大了,有钱了,我们把这条巷子买回来。”
周屿白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好,我等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真的搬走了。我家在城东租了间小店面,继续开早餐店。他家搬到了城西,小卖部没能继续开下去,他妈妈找了份超市的工作。我们上了不同的初中,见面的机会变得很少。
但我总记得那句“要等我”。
初中三年,我每天都会给他发短信。说新学校的事情,说新认识的朋友,说我又画了什么画。他的回复总是很简单,“嗯”、“好”、“知道了”,但从不间断。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约在市中心新开的奶茶店,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紧张得手心冒汗。当周屿白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我几乎没认出他。
他长高了好多,至少比我高出一个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脸部线条变得清晰利落。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店里好几个女生都偷偷看他。
“等很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
“没有,刚来。”我撒谎,把菜单推过去,“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我来。”他接过菜单,手指修长干净。
那天的对话有些生疏。三年时间,足够让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孩子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我们聊中考,聊高中志愿,聊将来想考的大学,我说想考美院,他说想学金融。
“为什么是金融?”我问。
“赚钱多。”他回答得很直接,“我妈身体不好,我想让她早点退休。”
我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高中我们还是在不同的学校。学业忙了起来,见面的次数更少了,但短信一直没断。我跟他抱怨素描课的枯燥,他跟我说数学竞赛的变态题目。我给他拍我画的夕阳,他给我拍他学校操场边的银杏树。
高二那年冬天,我妈早餐店的生意不太好,她整天愁眉苦脸。我跟周屿白说起这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不用。”我赶紧说,“还没到那个地步。”
“随时都可以。”他重复道。
那个周末,他来找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厚厚的一沓,基本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震惊了。
“攒的。”他说,“平时帮人补课,还有假期打工。”
“我不能要……”
“拿着,”他把信封按在我手里,手指冰凉,“等你家店好了再还我。”
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容拒绝。我收下了,鼻子发酸。
高三上学期,我参加了美术集训,整天泡在画室里。颜料的味道渗透进衣服和头发,洗都洗不掉。周屿白偶尔会来看我,带一些水果或者点心,坐在画室角落,安静地看我画画。
“累吗?”他问。
“累,”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但喜欢。”
“喜欢就好。”他说。
有一次,我画到很晚,画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周屿白来了,没打扰我,只是坐在旁边。我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几点了?”我问。
“十一点半。”他说。
“这么晚了……”我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画笔和调色盘,拿到水槽边清洗。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我看着他弯着腰洗笔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宽阔而可靠。
“周屿白。”我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我说,“一直陪着我。”
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说什么傻话。”
艺考那天,他送我到考场门口。天气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我紧张得手指发抖,他握住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里。
“别紧张,”他说,“你画得很好。”
“要是我考砸了怎么办?”
“那就明年再考。”他说得很轻松,“我等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槐树下那个说“我等你”的小男孩。时间过得真快啊。
“要等我,”我轻声说,像是祈祷,又像是承诺。
“好。”他点头,“一直等。”
美院的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温暖。
“恭喜。”他说。
“同喜同喜。”我开心得语无伦次,“你收到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了吗?”
“收到了。”
“太好了!”我在原地跳起来,“我们都在北京!”
大学四年,是我们离得最近也最远的四年。同在一座城市,但他在海淀,我在朝阳。地铁要换乘三次,单程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每周见一次面,通常是在周末。他忙着课业和打工,我忙着画画和看展。我们一起去过故宫看雪,去过颐和园划船,去过南锣鼓巷吃小吃。他总说我走路不看路,过马路时要紧紧牵着我的手。
大二那年春天,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半夜被送进医院。手术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阴影,握着我的手。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立刻醒了。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疼吗?”
“有点。”我实话实说。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来了又走。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天色微明,鸟开始叫了。
“你一直在这儿?”我问。
“嗯。”
“没去上课?”
“请假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哭,“周屿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呢?”
我没说话。有些话,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大三暑假,我们都没有回家,留在北京实习。他进了投行,每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早出晚归。我在一家画廊帮忙,工作清闲但没什么钱。
他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厨房卫生间。周末我去找他,他总是在电脑前处理文件,桌子上堆满了报表和资料。
“这么忙?”我坐在他床上,晃着腿。
“嗯,刚入职都这样。”他头也不抬。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拉大了。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熟悉也不了解的世界。
“周屿白。”我叫他。
“嗯?”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我低下头,“就是觉得……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没有变。”
“真的?”
“真的。”他握住我的手,“我答应过等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靠在他肩上,“要一直等哦。”
“好。”
大四毕业前,我拿到了去法国一所艺术学院交换一年的机会。兴奋地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九月。”
“去多久?”
“一年。”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不为我高兴吗?”我有些失落。
“高兴。”他说,但声音里听不出高兴的情绪,“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就一年而已。”我说,“很快的。”
“嗯。”
出发前一个月,我们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他说工作忙,我说要准备材料。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在逃避某种即将到来的分离。
临走前一周,他请了假,说要好好陪我。我们像大学刚在一起时那样,逛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最后一天,我们去了景山公园,爬到山顶,看故宫的全貌。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色的光。
“周屿白,”我看着远方,“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去了那边,一切都变了。”我转头看他,“怕你……不等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被夕阳染成琥珀色,“我说过会等你。”
“一年哦,”我伸出小指,“就一年。”
他勾住我的小指,“一年。”
机场送别那天,他帮我拖着行李箱,一直送到安检口。我抱了抱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转身走进安检通道,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法国的一年,比想象中更难熬。语言、文化、学业,每一样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每天给他发邮件,说这里的天空很蓝,说塞纳河很美,说法棍硬得能当武器。他回得不算及时,但总会回,说工作忙,说北京又雾霾了,说想我。
交换期过半时,我参加了一个当地的艺术比赛,得了奖。高兴地打电话告诉他,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生。
“你好,请问找谁?”声音清脆甜美。
我愣了一下:“我找周屿白。”
“屿白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不用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天晚上,周屿白打回来,解释说那是他同事,项目聚餐喝多了,大家去他家继续喝。
“真的只是同事?”我问。
“真的。”他听起来很疲惫,“你别多想。”
我没再问。有些问题,不敢问到底。
学期快结束时,我决定延期半年,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艺术项目。打电话跟他说,他沉默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
“不是说好一年吗?”他终于开口。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试图解释。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去吧。”
“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说,“只是有点累。”
那通电话之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有时我发好几封邮件,他才回一封简短的话。我告诉自己,是他工作太忙,是时差作祟,是我们都累了。
又过了三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枝枝啊,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周屿白他妈妈……上周去世了。”
我愣在当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我妈叹了口气,“小周那孩子,一个人操办后事,也没告诉什么人。我也是今天碰见以前巷子里的邻居才知道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周屿白。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周屿白……”我的声音在抖。
“嗯。”
“你妈妈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能回来吗?”
我哑口无言。
“我在忙,先挂了。”
“等等!”我急急地说,“我马上就订机票,我回去陪你——”
“不用了。”他说,“真的不用了。”
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为我没能陪在他身边,为我们之间越来越深的沟壑,为那个曾经说“我等你”的男孩,终于不再等了。
我还是买了机票回国。没告诉他,直接去了北京。站在他租的房子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邻居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我去了他公司楼下等。从白天等到晚上,终于看见他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周屿白。”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
“我回来了。”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什么时候走?”
“暂时不走了。”我说,“我延期结束,毕业了。”
“哦。”他点点头,“恭喜。”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我艰难地开口,“我该陪在你身边的。”
“都过去了。”他说,“你也忙。”
“周屿白,我们谈谈好吗?”
他看了看表,“我晚上还有个会。”
“就十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咖啡厅,“那就十分钟。”
坐下后,我们很久都没说话。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
“你这半年过得好吗?”我终于开口。
“还好。”
“工作呢?”
“忙。”
“身体呢?”
“还行。”
一问一答,机械而疏离。
“周屿白。”我叫他的名字,“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枝枝,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起眼看我,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如今满是疲惫,“我等不动了。”
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你说过会等我的。”我的声音在抖,“你说过一直等的。”
“那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了。我需要的是能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一个隔着半个地球、连我妈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的女朋友。”
“我可以回来……”
“然后呢?”他打断我,“放弃你的梦想,你的追求,回来陪我过朝九晚五的日子?枝枝,那不是你。”
“我可以——”
“你不能。”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也不想让你那样。你该飞多远飞多远,该画多少画多少画。只是……我追不上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六年的男孩,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所以……就这样了?”我问。
“就这样吧。”他说,“你好好画你的画,我好好上我的班。我们……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咖啡我请。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推开玻璃门,走进北京的夜色里。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直到打烊。服务生过来委婉地提醒,我才恍惚地站起来,走到街上。
北京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路过我们曾经一起逛过的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要等我的人,一直是你。别等了,向前走吧。”
我蹲在路边,哭得像条找不到家的狗。
后来我真的没有等他。我回了法国,继续画画,办展,得奖,渐渐有了点小名气。我画了很多画,风景,人物,静物,但从不画槐树,不画雨巷,不画穿白T恤的男孩。
十年后的某天,我在巴黎办个展。开幕式上来很多人,闪光灯亮个不停。我端着香槟,微笑着应付各种祝贺和提问。
然后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他。
周屿白。
他站在一幅画前,那幅画的名字叫《等雨停》。画的是江南小巷,槐树下,两个孩子的背影。雨水积成小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比记忆中更成熟,也更遥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我走过来。
“喜欢这幅画吗?”我问。
他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喜欢。”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我说。
“我知道。”他说,“画的是我们。”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幅画,就像多年前一起看雨。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说,“你呢?”
“也还好。”
“成家了吗?”
“嗯,三年前结的婚。有个女儿,两岁了。”
“真好。”我真心地说。
“你呢?”
“一个人,习惯了。”
我们又陷入沉默。展厅里人声嘈杂,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个安静的泡泡。
“我看了很多你的画。”他说,“每幅都看。”
“谢谢。”
“那幅《行星》……我也看懂了。”
《行星》是我去年画的,两顆孤独运转的星球,永远保持着距离,永远无法靠近。
“看懂就好。”我说。
他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这么快?”
“嗯,来开个会,顺便……”他没说完,但我知道“顺便”后面是什么。
送他到展厅门口,外面下着小雨。巴黎的雨和江南的雨不一样,更绵密,更温柔。
“没带伞?”我问。
“忘了。”
“我这儿有。”我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
他接过,手指碰到我的,一触即分。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枝枝。”他叫我的名字,像很多年前那样,“对不起。”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还有,”他顿了顿,“谢谢你。等过我。”
然后他真的走了,消失在巴黎的雨幕里。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飘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小巷的屋檐下,两个等待雨停的孩子。
“雨什么时候停啊?”我问。
“快了。”他说。
雨一直没停。
而那个说要等我的人,终于还是没能等到最后。
我转身回到展厅,走到《等雨停》面前。画中的两个孩子,永远背对着观众,永远在等待一场不会停的雨。
我伸出手,轻轻触摸冰凉的画布。
要等我。
可是等待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温柔的凌迟。
而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受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