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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灵魂在认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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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来得很快。
山里的雾在黄昏后便开始往道观里漫,灯一盏一盏点起,木窗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程守一回到观中时,老头已经坐在案前泡茶。
仿佛早就等着他。
“见到了?”老头头也不抬。
程守一站在门口,喉结动了一下,才应声:“见到了。”
“确认了?”
“……确认了。”
老头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结局的平静。
“溯影者既然现身,说明她已经不只是‘做梦’了。”
“两个世界的重叠点,开始稳定了。”
程守一皱眉:“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危险。”老头淡淡道,“她不知道,意味着她不会收敛。”
“而他——”
老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冷,“他一旦确认她是谁,就不会再退。”
程守一的手不自觉攥紧。
“师父,他刚才试探她了。”
“当然会。”老头轻笑一声,“溯影者不试探,怎么确定‘锚点’?”
“那要不要提前——”
“不行。”老头直接打断,“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太多。”
“她现在的人格、情绪、记忆,和异界的她并未完全重合。一旦提前揭开——”
老头的目光沉了下来。
“偏激的不是她现在这个人,而是她一旦‘想起来’,她必然会变成另一个她。”
程守一沉默。
“那我该怎么办?”
老头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守一啊。”
“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对她动恻隐之心。”
程守一一愣。
“可你已经动了。”
灯火轻晃。
老头把一枚符印推到他面前。
“拿着。”
“这是——”
“遮因果的。”老头慢慢说,“不是为她,是为你。”
“溯影者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顺着因果,把‘本该活着的人’一点点拖进命里。”
“你站得太近了。”
程守一低头看着那枚符印,指尖微微发凉。
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保护。
而是延缓。
————
看着凤于年逃走之后,许厄打算离开了。
他离开古镇的时候,夜已经彻底落下。
他走得不快,却刻意避开了灯火最亮的街道。
人群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凤于年。
不,准确来说,是她现在这个状态下的凤于年。
“果然还没完全醒。”
他低声自语。
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想起来。
那声“我们见过”,不是试探,是本能。
她的灵魂在认他。
只是,被压住了。
“程守一……”
许厄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几乎称不上是笑。
“你们还是老样子。”
永远慢一步。
永远想用“循序渐进”来对抗早已崩坏的因果。
他停下脚步,站在夜色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影。
在他的视野中,那座山并不只是山。
而是一道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旧封印。
“她已经从结界里出来一次了。”
“第二次,只会更快。”
许厄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红色的婚服。
被拒绝的手。
那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我不想”。
他并不愤怒。
甚至不恨。
他只是无法接受一件事——
她选择了忘记。
“没关系。”
“这一次,我依旧会让你想起来。”
风吹过夜色。
他的身影在灯火交错处逐渐淡去。
而在他离开的方向,因果线,已经开始重新收紧。
————
凤于年逃回民宿的步伐很快,就连民宿老板娘打招呼也没听见,飞也似的逃回了房间。
她反手锁上门,背抵着门板滑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失序而急促。
她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用手按压住心脏,想把那股怪异又翻涌的感觉一同按下去。
可指腹下的心跳依旧狂乱,没有半点要平复的迹象。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许厄。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钉进她的意识里,只要一想起,胸口就会隐隐发紧。
她明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可那种熟悉感却来得毫无道理。
这比陌生更让人恐惧。
凤于年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她在害怕、害怕未知,害怕那个梦,更害怕自己对那个婚宴产生的情绪。
她记得太清楚了。
梦里,她是想跟河翊走的。
不是犹豫,不是动摇,是一种极其笃定的、发自内心的选择。
可就在她要开口的那一瞬间,思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说不出话。
身体不受控制,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就像被关在井底。
她在下面疯狂地敲、撞、喊,可井口被死死封住,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外面的“她”在说话,在行动,在做出选择——
而真正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句——
“我不想。”
凤于年猛地闭上眼。
那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
那是她在心海里一次次撞向那道无形屏障时,真正想喊出来的反话——
“我想跟你一起走。”
可她反抗不了。
那股力量不是暴力的,也不是粗鲁的。
它安静、理所当然,像一条早就写好的轨道。
只要你在上面,就别想偏离。
想到这里,凤于年的背脊泛起一阵寒意。
这个婚宴……不只是情感上的冲击。
它更像一个她尚未看透的节点。
在梦里,河翊与她并肩走过许多年,经历过生死、逃亡与躲藏。
可偏偏在某一个毫无预兆的时间点,她被告知——
她要成亲了。
对象不是他。
理由没有。
解释没有。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顺理成章”,就好像这本来就是既定的结局。
凤于年不知道那股让她无法反抗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
是阵法?是规则?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秩序”?
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不是死亡的可怕,而是失去选择权的可怕。
像是被人拆解成一具精致的人偶,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穿好衣服,戴好表情,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凤于年慢慢放下手,指尖有些发凉。
她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某种披着梦外壳的真实。
亦真,亦假。
她抬头看向窗外。
理城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隐约能听见人声与风铃。
世界一切如常。
如常得让凤于年感觉有些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