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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醒着的人是谁,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

  •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我已经在心里这样想着。

      可下一瞬,我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一次,我一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高悬的红绸,也不是昏暗的灯火——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是他,河翊。

      我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可他的眼神,却让我心口骤然一沉。

      没有温柔,没有笃定。

      那是一种彻底失序的、被击碎后的不可置信。

      “潇……潇……”

      他张口叫我的名字,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断断续续,几乎发不成完整的音。

      薄唇一张一合。

      下一秒,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嘴角涌了出来。

      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滑落,迅速染湿了他的衣襟,布料吸饱了血,颜色一点点加深,像一朵正在迅速蔓延的花。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到不真实。

      我想动,想伸手去扶他,想问他怎么了。

      可当我再次试着活动手指时,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了上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低下头,视线缓慢,却又残忍地聚焦。

      却发现我的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把剑。

      淡青色的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刘道衍递给我的那把剑。

      而此刻,它的剑身,正赫然没入河翊的胸口。

      没有偏差。

      没有余地。

      精准地贯穿而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我听不见声音,只看见血。

      大量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滴落在我的手背、手腕,顺着指缝淌下去。

      我的手,满是鲜血。

      通红而刺目。

      那种颜色像是灼烧一样,逼得我眼眶发酸,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花。

      “不……不对……”

      我的喉咙发紧,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明明没有记忆,我都不记得自己出过剑,不记得自己曾抬手,甚至不记得,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可剑在我手里,血在我手上。

      而河翊,就站在我面前。

      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只是死死地看着我。

      一种让我几乎无法承受的——确认。

      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

      “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我猛地摇头。

      我想解释,可下一秒,我才惊恐地发现——我的身体,在颤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体内缓慢苏醒。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把剑,被一点点唤醒。

      我想松手。

      可手指却像是黏在剑柄上一样,怎么都松不开。

      “放手……”我在心里尖叫。

      可身体没有回应我。

      河翊忽然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冷,冷得不正常。

      “别怕。”他说。

      那一刻,我几乎要崩溃。

      他明明正在死去,却反过来安抚我。

      “这不是你的错。”

      我猛地抬头看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不是我的错?那这把剑算什么?这满手的血又算什么?

      我想后退,却发现脚下像是被钉住了。

      整个世界开始轻微地晃动。

      光影扭曲,空气变得粘稠。

      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震动,像是阵法被触发,又像是某种封锁正在崩裂。

      河翊的身体微微前倾。

      剑又被迫深入了一分。

      我终于失控地低叫出声:“不——!”

      下一瞬,世界猛地塌陷。

      所有的画面被强行拉远、撕裂、翻转。

      血色褪去,声音断裂,意识被一股巨力猛地拽走,只留下最后一个画面。

      河翊倒下之前,望着我的那双眼睛。

      却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发生的,平静。

      那目光像是一枚钉子,牢牢钉进我的意识深处。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在这一刻发生。

      下一瞬,我被彻底拽离了那个世界。

      风声骤起。

      不,是比风更尖锐的东西,像是空间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只觉得整个人被抛进了一条急速后退的长廊。

      光影疯狂倒流。

      婚宴、红绸、殿门、山门、阵纹——一层层画面被拉成细长的线,又迅速崩碎。

      我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冲散的前一瞬,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了。

      是一直压在我意识深处、让我无法选择、无法反抗的那股力量。

      它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那一剑刺入河翊胸口的瞬间,被生生斩断。

      轰——

      剧烈的震荡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是某种横跨两个世界的结构,在崩塌。

      我看见无数模糊的影子在远处晃动,像是被惊动的存在,正在被迫从沉睡中睁眼。

      那些影子没有具体的形态,却都在同一时间,齐齐朝“我”的方向望来。

      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注视。

      “找到你了。”

      不知是谁的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

      随即,又被撕裂的空间吞没。

      ————

      凤于年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喘息,像是溺水之人被强行拖回岸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帘半掩,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却冷淡的光。

      她怔怔地盯着前方,好一会儿都没能回神。

      梦已经结束了,可身体却没有跟上这个事实。

      凤于年的右手仍旧僵硬地抬着,五指微微收拢,像是还握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空空如也,却残留着一阵清晰而诡异的触感。

      冷的。

      锋利的。

      还有……血的温度。

      那一幕并没有随着清醒而褪色,反而在脑海中异常清晰。

      剑身没入胸口的阻力,河翊身体前倾的重量,以及最后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平静得近乎残忍。

      凤于年猛地合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不是我……”她低声开口,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可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那一剑,是她亲手刺下去的。

      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她知道,自己当时并不完全受控。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不是剧烈,却绵长得让人难以忽视,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下的东西,在清醒之后开始缓慢回潮。

      凤于年抬手按住胸口,缓缓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

      窗外,民宿庭院里悬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声音清脆,却突兀。

      凤于年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无一人。

      风也不大。

      可那风铃,却无缘无故地,又轻轻晃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悄然浮现。

      这一次的梦,和之前的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的“重现”。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顺着这条被撕开的缝隙,缓慢而精准地……找了过来。

      凤于年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

      她照旧洗漱完毕,下了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温和又安静。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咬下一口馒头,对面就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凤于年抬眼看去。

      下一秒,被吓得呛了一口。

      “咳——咳咳……”

      她连忙伸手去拿水杯,视线却还是忍不住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许厄?”

      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许厄今天和昨天很不一样。

      那种始终笼在他身上的冷意淡了些,唇角甚至勾起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笑意却停在表面,没有真正落进眼底,反倒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凤于年喝了一口水,勉强把呛意压下去。

      “你有事?”她放下杯子,语气刻意压得平稳。

      许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专注得过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耐心等待她自己意识到。

      直到这一刻,凤于年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许厄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极浅的影子,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昨晚……”许厄终于开口,他尾音微微拉长,像是刻意留下余地。

      凤于年指尖一紧。

      刚刚顺下去的那口馒头,仿佛又顶回了喉咙口。

      “你睡得好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近乎关切。

      凤于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还行。”她回答得很快,“做了个挺乱的梦,不过醒了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甚至还带了点漫不经心。

      像是在刻意把某些东西轻描淡写地抹掉。

      许厄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凤于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馒头捏得有些变形。

      她下意识松开手。

      许厄这才再次抬眼,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

      “忘了就好。”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

      可落在凤于年耳中,却莫名像一句结论。

      她心口微微一沉。

      “你怎么会在这儿吃早饭?”她转移话题,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这家民宿不是不对外接待吗?”

      许厄看着她,神色坦然。

      “碰巧。”他说,“有人请。”

      凤于年没有追问是谁。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许厄坐下的那一刻起,餐厅里的背景音就变得模糊了。

      说话声、碗筷声,全都像是被隔在一层无形的膜外。

      他们这张桌子,安静得不太正常。

      许厄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忽然换了个姿势,靠回椅背。

      “别这么看我。”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许厄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又很快收了回来。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

      声音低得几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现在醒着的,是哪一个你。”

      凤于年的手,猛地僵住。

      窗外阳光正好,白光从玻璃斜斜落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映出一片温和的暖色。

      可凤于年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外界温度带来的冷,而是一种从脊背往上爬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许厄问,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质问。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

      “那你是想找哪一个我?”她继续道,“梦里的,还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

      许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侧过头,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又朝凤于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你就不怕……”他语调放得很低,“被他们听见?”

      凤于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靠近窗边的位置,确实坐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朝他们这边投来一眼。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收回目光。

      刚才那点理直气壮,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醒着的人是谁,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她压低声音问。

      许厄看着她这副明显开始谨慎起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情绪,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反应。

      “当然重要。”他说,“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们倒是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你大可放心。”

      “什么意思?”凤于年皱起眉,心里那点不安迅速堆积成烦躁,“你耍我?”

      许厄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手,朝着两步远正在收拾桌子的餐厅服务员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高——

      “来杯水,谢谢。”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凤于年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刚才多心。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服务员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仍旧低头收拾着碗筷,动作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凤于年怔住了。

      她看了看服务员,又看了看许厄,心里的疑惑迅速放大,却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很轻,却像是贴着她耳边炸开。

      下一瞬,凤于年猛地察觉到,四周的“感觉”变了。

      原本有些模糊的环境声骤然清晰起来,远处的交谈声、餐具的碰撞声、脚步声,一下子全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许厄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来杯水,谢谢。”

      服务员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露出职业化的笑容,点了点头,很快就把水端了过来。

      整个过程顺畅自然,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刚才那一次“没听见”,从未发生过。

      凤于年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断裂感。

      不是听觉失灵。

      而像是……世界被人为地调低了音量。

      服务员走远后,许厄又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那一声落下,他看向凤于年。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许厄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这个东西,叫结界。”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在他们眼里,”他继续道,“我跟你的行为、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至于异世界之类的内容——”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在他们听来,也不过是在唠家常。”

      凤于年喉咙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刚才那一刻开始,她已经站在了一个普通人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边界里。

      而许厄,是主动把她推到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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